林晚盯着门闩,先算了一遍自己能用的东西。
一扇开了小缝的窗,一支烧湿的香炉,一张落进吴老狗袖中的假拓本,还有一条暂时没打算咬她的狗。
能跑的路,等于没有。
吴老狗从柜中取出茶叶,抓了一把丢进壶里。
凉茶苦得发涩,他连喝两杯,才把手掌撑回桌面。
“坐。”
林晚没动。
“赌什么?”
“赌你今晚不会死在吴家。”
“听着不太划算。”
“你的另一个选择,是我叫吴七进来。”
林晚立刻拉开椅子坐下。
“谈生意要讲和气。五爷动不动叫人,容易伤感情。”
吴老狗坐在她对面,隔着半张桌子打量她。
两枚核桃被他重新握进手里,转动时已没方才利落。
“三寸丁。”
趴在门边的狗站起来,绕到林晚身旁。
它把鼻子凑近她的袖袋,嗅到肉干后,前爪压上她的裙角。
林晚低头与它对视。
“你家主子正审我,帮谁得想清楚。”
三寸丁张嘴叼走她裙边那块肉干,退回吴老狗脚下吃了。
吴老狗看着它。
“它没吃你扔在墙下的那块。”
林晚眼皮一跳。
“您知道我翻墙?”
“它叫第一声时,我就醒了。”
“那您还让我进门?”
“想看看谁有胆子在吴家后院喂我的狗。”
林晚靠住椅背。
从她翻墙开始,这人就在屋里等着。
腰牌、药汤、假拓本,他都清楚,却让她一路走到桌前。
猎物是谁,还真不好说。
吴老狗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喝。”
“怕有毒。”
“你的药,我的茶。”
林晚端起杯子闻了闻。
茶汤浓苦,没有别的气味,她抿了一口,舌根都麻了。
“谁派你来的?”
“说了会死。”
“不说也会。”
“那我还不如少得罪一个。”
“你已经得罪我了。”
吴老狗向后靠去,染血的绷带压在衣料下。
他脸上又有了笑,落到林晚眼里,却比吴七的刀更难应付。
“代号。”
林晚捧着茶杯,没有开口。
三寸丁吃完肉干,重新挤到她腿边。
她低头摸了摸狗头,借这个动作避开吴老狗的视线。
“小雀。”
“真名。”
“林晚。”
“汪家的人?”
她手上一停。
吴老狗没有催。
他能说出汪家,便已经知道拓本从哪里来。
再编茶楼客人的谎,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算不上。”
“汪家不认你?”
“我在他们那里,只配跑腿送信。今天端汤,明天埋尸,轮到什么做什么。”
“会杀人?”
“杀鱼都得闭眼。”
“会偷东西?”
“帛书还在您身上。”
“会下药。”
“这倒会一点。”
吴老狗看向打翻的汤碗。
“你加重了药量。”
“听说五爷身子好,怕寻常药放不倒您。”
“倒挺认真。”
“领了工钱,总得干活。”
“工钱多少?”
林晚抬起手,比出三枚铜元的意思,又觉得丢人,立刻放下。
“任务成了才给。”
“没成呢?”
“您不是猜到了?”
她把茶喝完,苦味压住喉间的不适。
药气正在散,双腿仍没恢复多少力气。
吴老狗的目光扫过她发软的膝盖,又收回去。
“拓本是谁给你的?”
“上线。”
“代号。”
“不能说。”
“因为忠心?”
“因为怕死。”
林晚回答得干脆。
“我若说出他的代号,今夜就算能离开吴家,也走不出两条街。五爷想套话,至少先给我一条活路。”
“你进了这间屋,已经没资格谈条件。”
“那您叫吴七进来。”
吴老狗转核桃的动作停了。
林晚把空茶杯放回桌上。
“您没叫他,是因为我还有用。既然有用,就值一条命。买卖可以亏,不能亏得连裤子都没了。”
“姑娘家说话这么野?”
“命都快没了,还管好不好听。”
吴老狗低低笑了一声,咳嗽随即压上来。
他侧过脸,用帕子捂住嘴,肩背震了几下。
帕子拿开时,角上沾着血。
林晚看了两眼,起身去拿柜上的药瓶。
吴老狗抬手挡住。
“别碰。”
“我要杀您,方才就不把拓本塞回去了。”
“为什么不下手?”
“打不过。”
“我现在中了毒。”
“瘦死的骆驼也比我能打。”
“只有这个理由?”
林晚捏着药瓶,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脸上。
灯火下,那张脸因高热染上血色,眉目反倒比先前更深。
领口被汗浸湿,贴着绷带边缘。
她把药瓶往他面前一放。
“因为您这张脸,不像适合被偷袭。”
话落,屋内安静下来。
林晚先僵住了。
这句话没过脑子,直直从嘴里跑了出来。
她想收回已经来不及,只能强撑着坐回去。
吴老狗没拿药。
他隔着桌面看她,像是第一次没能立刻接上话。
三寸丁把下巴搭到前爪上,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林晚轻咳一声。
“我的意思是,五爷长得体面。杀您这事,容易遭报应。”
吴老狗站起身。
林晚下意识抓住桌沿。
他绕过桌角,一步步停到她椅前。
药香混着烟草味逼近,她往后靠,椅背已经抵住墙。
“看脸办事?”
“偶尔。”
“若我生得难看,你今晚就动手了?”
“也得看价钱。”
吴老狗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
另一只手拿过她方才碰过的药瓶,拇指推开瓶塞。
两人隔得近,呼吸交错在药气里。
林晚盯着他的喉结,耳根开始发热。
身体比嘴没出息。
她分明知道这人危险,双脚却没有往旁边挪。
抓着桌沿的手收得更紧,手背都绷出筋络。
吴老狗垂眼扫过她的手。
“怕?”
“椅子不稳。”
“那就站起来。”
“腿没力气。”
“药是你下的。”
“害人害己,我已经知错了。”
吴老狗将药丸送入口中,拿走她面前的茶杯,就着残留的苦茶咽下去。
杯沿还留着她碰过的水痕。
他喝完才退开,把空杯放回桌上。
林晚盯着那只杯子,嗓子也跟着发干。
“现在能谈了吗?”
“你想怎么谈?”
“我不拿帛书,也不帮汪家害您。您别叫人进来,让我在这儿待到药劲过去。”
“天亮以后呢?”
“各走各的。”
“你回汪家交不了差。”
“我自有办法。”
“说来听听。”
“商业机密。”
吴老狗回到门边,手掌搭在门闩上。
林晚立刻补了一句。
“我能告诉您,拓本上的第三处山纹改过。汪家在找的墓,不在他们原先定的位置。”
吴老狗回过头。
“你看得懂帛书?”
“看不懂,但我会找不同。拓本经了三个人的手,墨迹有新有旧。有人故意添过东西。”
“哪一处?”
“先答应条件。”
吴老狗看了她许久。
“我不叫人。”
“也不许让狗咬我。”
三寸丁听见狗字,抬起脑袋。
“它咬不咬,看你本事。”
“还有,今夜的事不往外传。”
“这条不行。”
“您一个大男人,跟个送汤丫头关在房里半夜,说出去也影响您的名声。”
“我的名声比你的值钱。”
林晚咬了咬牙。
“那各退一步。您可以查我,别把我交给汪家。”
吴老狗扣住门闩,往下一压。
木闩严严实实落进卡槽。
“成交。”
这声答应太快,林晚反倒更不安。
窗外雨声减弱,屋檐下传来几下鸟鸣。
短,长,又短,隔了片刻再重复一遍。
林晚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那不是鸟。
是汪家联络外围细作的暗号。
黑鸦的人已经进了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