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卷摊在桌面,边角还留着伪造时做旧的茶渍。
吴老狗一手扣着林晚,俯身扫过拓本上的纹路。
三寸丁蹲在桌边,鼻子朝纸面动了动,很快扭开头。
连狗都嫌假。
林晚压下逃跑的念头,先朝门口扫了一眼。
门没有落闩,外面回廊无人,真闹起来,她跑不过吴家的狗。
吴老狗把拓本推到灯下。
“哪来的?”
“捡的。”
“在哪捡的?”
“茶楼。”
“什么人掉的?”
“客人。”
“男的女的?”
“穿衣服的。”
吴老狗抬眼,手上加了力气。
林晚疼得吸气,嘴上仍没停。
“茶楼每天来往那么多人,我忙着拨算盘,总不能挨个查户口。”
“查户口?”
“查祖宗三代的意思。”
“你说话倒新鲜。”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去拿桌上的拓本。
林晚揉了揉被扣疼的地方。
这人病成这样,手劲还大。
真让他恢复过来,她今晚怕是连窗框都摸不到。
吴老狗将拓本对着灯看。
“纸是城南同庆斋的,墨里掺了松烟。做旧用了隔夜茶,边角拿细砂磨过,手艺不算差。”
林晚慢慢挪向汤碗。
“您既然看出是假的,也该知道我没偷到真的。”
“带着假货进吴家,未必是来偷。”
“还能是送礼?”
“也可以换东西。”
吴老狗将纸卷起,收进自己袖中。
林晚动作一顿。
“假的您也要?”
“进了吴家的门,真假都归我。”
“这话没道理。”
“吴家的院子,我就是道理。”
林晚心里骂了句土匪,脸上还得赔笑。
她用胳膊碰了碰汤碗,瓷底擦过桌面,挪向边沿。
只要汤洒了,药气散开,今夜这场审问便得停。
吴老狗盯着她。
“你在茶楼做什么?”
“算账。”
“哪个茶楼?”
“长沙茶楼多得很。”
“叫什么?”
“说了您也未必去。”
“先说来听听。”
林晚的胳膊又往前送了一点。
汤碗已有半边探出桌沿。
“瑞福祥。”
吴老狗眼角一抬。
“掌柜姓钱?”
“您认识?”
“他前年从吴家借了一笔银子,至今没还清。”
林晚立刻接上。
“欠债的是掌柜,跟算账丫头没关系。五爷要讨钱,请走正门,别扣我的工钱。”
吴老狗低头笑了一声。
扣在她腕上的手忽然松开。
林晚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伸手去抢他袖里的拓本,身子横过桌边。
吴老狗侧身避让,像是早料到她会动。
林晚的肩膀撞上汤碗。
滚烫的药汤翻过桌沿,先泼进香炉,又浇透桌下地毯。
炭灰冒出湿烟,浓重药气随热气冲开。
三寸丁叫了一声,朝门边退去。
林晚也被烫得跳开,裙摆湿了一片。
她顾不上查看伤处,抓起桌布便盖向香炉。
湿布打翻炉盖,灰烬撒了一地。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
“爷!”
来人推门而入,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
吴老狗一步横到林晚身前,将她挡在桌角与自己之间。
宽大的衣袖落下,正好遮住她手边那截湿透的桌布。
吴七站在门口,先扫过地上的汤,再看向林晚。
“哪来的女人?”
林晚屏住气,右手悄悄探向窗边。
吴老狗捂住唇咳了两声。
“送汤的。”
“后院今夜封了,厨房不该有人进来。”
“所以才要查。”
吴七跨进屋,目光落到林晚湿透的裙摆上。
“属下把她带下去。”
“院门封住。”
吴老狗扶着桌沿,语气平稳。
“今夜进过内院的人,一个也别放出去。”
林晚的手停在窗棂旁。
这句话听着像抓细作,实则把所有出口一并封死。
她若敢动,吴七当场便能把她按住。
吴七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五爷,您的脸色不对。”
“墓里的毒还没清。”
“沈大夫就在前院。”
“不必惊动。”
吴七仍盯着林晚。
三寸丁从门边走回来,在药汤旁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吴老狗垂眼看它,手掌压在林晚肩侧,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这个动作挡住了吴七查看她袖口的角度。
林晚抬眼,只能看到他的下颌与领口。
绷带下的血渗得更多,药汤散出的气味正与他身上的墓毒纠缠。
他在替她挡。
理由绝不会是好心。
吴七又往前走了一步。
“五爷,这女人的腰牌给我看看。”
林晚身体绷紧。
那块腰牌只经得住远看。
真落到吴七手里,连刻痕深浅都瞒不过。
吴老狗从她腰间抽走木牌,随手丢进香炉。
火星舔上木面,刻着吴字的地方很快焦黑。
“脏了。”
吴七看着香炉,没有出声。
吴老狗转过脸,眼里那点笑也没了。
“听不懂我的话?”
吴七收回视线,低头退出门外。
“属下这就封院。”
房门合拢,脚步沿回廊远去。
院外很快传来落锁声,护院分散到几处出口,连墙外也响起犬吠。
林晚推开吴老狗压在她肩侧的手。
“您烧得倒快。”
“留着给吴七查?”
“查出来也是抓我,跟五爷有什么关系?”
“你在我房里被抓,别人会觉得我病得连个细作都收拾不了。”
吴老狗重新坐下,手臂撑住桌面。
方才还算平稳的呼吸沉了许多。
额角渗出汗,长衫下的肩背也绷得紧。
林晚看向地上的药汤。
汤中蒙汗药遇热散开,香炉又混着压制墓毒的药。
窗门紧闭,气味全压在偏房内。
她自己也吸进去不少。
腿脚开始发软,喉咙发干,脑袋像塞进一团棉花。
林晚扶住桌角,先把窗子推开一道缝。
雨气灌入,屋内药味淡了些。
吴老狗抬起眼。
“汤里除了蒙汗药,还有什么?”
“白芍,黄精,甘草。”
“说全。”
“安神的药材。”
“你自己也敢吸?”
“原本没打算洒。”
吴老狗伸手抓住水壶,倒了半杯凉茶。
茶水晃出杯沿,洒在他手背上。
林晚这才确定,他的状态比她更差。
墓毒发作在先,药气只是推了一把。
方才吴七在场,他一直撑着没露出破绽。
现在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盯向他的衣袖。
拓本还在里面。
若此刻拿走,再翻窗离开,黑鸦也许会把假货当真。
她至少能争取几日,不必今夜就死。
林晚撑着桌子靠近。
吴老狗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想拿?”
“我的东西。”
“送进吴家就是吴家的。”
“强买强卖也得给钱。”
“开价。”
“您先拿出来。”
吴老狗当真把拓本抽出,放在掌中。
林晚扑过去便抢。
药劲拖住她的腿,身子失了平衡,整个人撞到他肩前。
吴老狗抬臂接住她,后背也重重撞上椅背。
拓本从两人之间滑落。
林晚没有去捡。
她抓住纸卷,直接塞回吴老狗袖中。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
“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还我?”
“假的拿回去也交不了差。”
“那你今晚白来了。”
“能活着出去,不算白来。”
她扶着他的肩站稳,立刻拉开距离。
吴老狗也没拦,只将拓本往袖内按了按。
“你背后的人拿假拓本让你换真帛书。若换不成呢?”
林晚没回答。
若换不成,清理门户。
黑鸦从没准备让她活着离开吴家。
成功,她会死在吴家追杀下。
失败,她会死在汪家的刀下。
吴老狗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拿起桌上凉茶,一半泼向香炉,一半喝进嘴里。
苦茶压下喉间热意,呼吸仍旧沉重。
林晚靠着窗台,雨水从窗缝打进来,落在她手背。
“我能走了吗?”
“院门已经封了。”
“您开的口,也能让人放。”
“吴七正在外面等。”
“那您打算怎么办?”
吴老狗把门闩落下,转身靠在门边。
灯火照着他染血的领口,也照见眼底清醒的审视。
“你是想活,还是想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