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拿不到帛书,你就不用回来了。”
纸条压在汤盅底下,墨迹还带着潮气。
林晚扫完最后一行,把纸揉进灶膛,看着火舌将“小雀”两个字吞净。
瑞福祥早已落栓,后巷只剩檐水滴在青石板上。
她抱起食盒,腰间塞着伪造的吴家腰牌,踩上堆在墙根的两只破木箱。
第一只木箱还算结实。
第二只塌了。
林晚半个身子挂在墙头,鞋底蹬掉一块青砖。
砖头落进巷里,砸翻竹筐,滚出老远。
她趴在墙上没动,先听院内的动静。
无人开门,也没有护院喝骂。
一条狗隔着院墙低低吼了两声。
林晚闭了闭眼。
黑鸦说,吴家的狗比人难骗。
人还会贪财、惜命、好色,狗只认气味,一旦咬住便不松口。
“祖宗,今夜给条活路。”
她从袖袋摸出肉干,朝墙内丢去。
肉干落地,狗却没扑上来。
那股低吼停了片刻,随即贴近墙根,像是守在那里等她自己送上门。
林晚没得选。
黑鸦的纸条已经烧了,毒药还藏在汤里。
若她空手回去,等在瑞福祥的便不会是第二张纸条。
她咬住食盒提绳,翻身落进吴家后院。
脚下泥土松软,落地声被雨盖住。
林晚蹲在墙根,把裙角从枯枝上扯下来,抬头便对上一双黑亮的狗眼。
三寸丁堵在花丛前,前腿压低,嘴边露着牙。
肉干就在它脚边,一口没碰。
林晚与它僵持片刻,慢慢把食盒放下。
“里面那位是你主子,外面那群是我主子。你的主子病了,我的主子想要我的命,咱俩谁也不轻松。”
三寸丁盯着她。
林晚从食盒夹层再摸出一块肉干。
这块抹过汤里的药材,只沾气味,没放药。
她将肉干放到地上,往前推了推。
“闻闻,跟你主子身上的药味一样。我是来送药的。”
三寸丁低头嗅过,没吃,转身往回廊跑了几步。
它停在廊柱旁,又回头盯住林晚。
这是让她跟上。
林晚抱起食盒,嘴里发苦。
狗都替她选好了路。
吴家内院比她想的安静。
回廊下没有灯,门窗关得严实,几处院门都落了锁。
地上留着新鲜泥印,从偏门一路延伸到东侧偏房。
泥印杂乱,混着墓土味。
吴老狗刚回来。
黑鸦送来的消息没错。
吴家今夜接回一支下墓的队伍,吴五爷中了墓毒,亲信都被赶出偏房,正是下手的机会。
机会总和送命长得相像。
林晚贴着廊柱往前挪。
三寸丁守在偏房门外,鼻子贴着门缝嗅了两下,又扭头看她。
屋内传来瓷器磕碰声。
那人还醒着。
林晚盯着食盒,开始盘算第二条退路。
进屋,把汤倒进花盆,再从窗户翻走。
回去便说吴老狗喝下药汤,帛书没找到,需要等他昏睡再动手。
能拖一夜是一夜。
她取出腰牌,在门上轻叩。
“谁?”
屋内男人的声音低沉,气息压得不稳。
林晚清了清嗓子。
“五爷,厨房送药汤。”
门内没回应。
三寸丁趴到门边,尾巴扫过门槛。
林晚把腰牌举到窗纸前,屋内灯影动了动。
“进来。”
她推门跨过门槛,三寸丁紧跟进屋。
门在身后合上,雨声被隔在外面,药味与墓土味扑面压来。
偏房陈设不多,床榻、木桌、香炉,一面屏风挡着浴桶。
湿透的外衣搭在屏风上,衣角还往下滴水。
吴老狗坐在桌边。
浅色长衫松松披在肩上,领口没有扣严。
灯火落在他侧脸,眼角带着常年笑出来的细纹,脸色却透着病气。
他一手搭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两枚核桃。
核桃转得慢,节奏很稳。
林晚只看了一眼,目光便落到他领口。
里面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血。
往上是起伏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
黑鸦给她看过吴老狗的照片。
照片拍得糊,只能看出是个穿长衫的男人。
真人坐在灯下,眉目清润,身上却带着刚从墓里爬出来的凶气。
林晚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色令智昏。
她冒着被狗撕了的风险翻墙进来,眼下竟还觉得这趟不算全亏。
“汤放下。”
吴老狗垂眼转着核桃,没给她第二个眼神。
林晚端出汤碗,脚步放轻。
三寸丁从侧面绕来,紧贴着她的小腿嗅。
她停在桌前,把碗搁下。
“五爷趁热喝。药凉了伤胃。”
“治什么的?”
“墓毒。”
核桃停了。
吴老狗抬起眼,目光从汤碗移到她脸上。
“厨房的人,知道我中了墓毒?”
林晚后背绷住,面上仍挂着笑。
“送药的人只管送,主子不说,奴才不敢多打听。”
“哪房的人?”
“后厨刘婶手下。”
“刘婶半年前回乡了。”
屋内只剩香灰坍塌的细响。
林晚盯着汤碗,恨不得把黑鸦从坟里刨出来。
连吴家后厨的人名都敢给假的,这哪里是派她偷东西,分明嫌她死得不够快。
吴老狗拿起汤匙,拨开水面浮着的药材。
“黄精,甘草,白芍,还有蒙汗药。”
他说得平常,汤匙敲在碗沿,却把她的退路一寸寸截断。
林晚抬起脸。
“五爷懂药。”
“常年下墓,吃过的毒多了,总得认得几样。”
他舀起一匙汤,放在鼻下闻了闻。
“蒙汗药放得重。喝完这一碗,我能睡到明晚。”
林晚认真纠正。
“那倒不会。您身子结实,天黑前该能醒。”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还替我算过药量?”
“做事得有个章程。”
话出口,林晚便想抽自己一巴掌。
吴老狗把汤匙放回碗里。
“腰牌拿来。”
林晚从腰间抽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吴老狗没有接,只垂眼打量牌上的刻纹。
三寸丁围着她转了一圈,鼻子贴到她袖口。
林晚暗暗压住胳膊。
那张帛书拓本就藏在那里。
黑鸦命她拿真的换出来。
拓本做得再像,也只能骗过不懂帛书的人。
吴老狗在古董堆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出真假。
三寸丁发出一声短促的叫。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袖间。
“藏了什么?”
“姑娘家的东西。”
“药汤都送到我房里了,还怕我看?”
林晚往后退,腰抵住桌角。
“五爷若没胃口,我先把汤端回去。”
她伸手去拿汤碗,吴老狗却先一步压住碗沿。
两人的手隔着瓷碗相对。
他的手背留着擦伤,关节处沾着没洗净的墓泥。
掌下没用多大力气,汤碗却像钉在桌上。
“谁让你来的?”
笑意仍在他眼角,声音却沉了下去。
林晚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厨房。”
“哪个厨房?”
“吴家的。”
“吴家的门朝哪边开?”
林晚没答。
她翻墙进来,哪里知道正门朝哪边开。
吴老狗把核桃搁到桌上,起身逼近。
长衫衣摆扫过桌腿,淡淡烟草味压过屋内药气。
林晚被堵在桌边,无处可退。
他比照片里高得多。
病气压不住肩背的力道,俯身时整片灯光都被挡去。
“姑娘,撒谎得挑自己懂的说。”
“我还年轻,可以慢慢学。”
“到吴家学?”
“吴家伙食好。”
吴老狗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停在她紧压着的袖口。
“手拿出来。”
“冻僵了,不方便。”
“我帮你。”
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林晚扭身想挣,衣袖被向上一扯。
藏在里面的纸卷滑出一角,落入他掌中。
她的呼吸卡住。
吴老狗展开纸卷,灯火照出上面的山川纹路与战国文字。
三寸丁抬起头,鼻子在纸边嗅动。
吴老狗脸上的笑淡了。
林晚本以为他会搜出刀。
他扣住她的手腕,找到的却是一张战国帛书拓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