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天嘴巴大张,下巴残留的烟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坠落。他怔怔望着叶不凡,神色如同撞见鬼魅一般。三纹回灵丹的丹方乃是其父从古墓所得,唯有他一人见过完整内容,就连林朝歌都未曾拿到全部记载。可眼前这人,仅仅站在残破的丹炉废墟旁嗅闻片刻,便将六味主药尽数道出,分毫不差。
“你……你究竟是怎么知晓的?”孙小天艰难咽下一口唾沫,“这丹方我从未向外人吐露过半分。”
“闻出来的。”叶不凡右手再度在空气之中轻扫,“赤云果的酸意,紫藤根沉厚的苦涩,还有金线莲独有的清甜余韵。这些药味残留在烟尘之中,炸炉之时药材并未完全焚毁,残留气息依旧清晰可辨。”
孙小天双目圆睁。仅凭分辨高温爆炸过后的药炉灰烬,便能拆解出全部药材?他研习炼药十数载,见过的炼药师数不胜数,这般超凡的嗅觉,他只在寥寥数位六品以上的老牌宗师身上见识过。
“那还有一事!”孙小天连忙往前追上两步,炸炉失败的沮丧尽数被心底的急切盖过,“投放冰灵草慢了半拍这件事,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炼丹之时身旁并无旁人旁观。”
叶不凡回头看他,神色平淡,如同指点初学入门的学徒,娓娓道出其中关窍:“秦林木作为燃料,升温曲线本就迅猛,前两刻钟升温速度远超寻常炭火。冰灵草属极阴药材,投入丹炉,便是用来中和秦林木的暴烈火势。你耽搁片刻,炉膛温度已然越过临界点才投下药材,阴寒药性与狂暴炉火骤然冲撞,没有半点缓冲空间,炸炉本就是定局。炼丹恰似沙场交锋,讲究阴阳制衡,时机一旦出错,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孙小天伫立在废墟门口,嘴唇不停翕动。脑海之中飞速复盘前四次炸炉的全部操作,每一回爆炸前夕,他的确有片刻分神,待冰灵草入炉,炉壁早已烧得赤红。他常年研磨药材、熟记万千丹方,却从未真正琢磨过每一味药材在丹炉之内的真实药性变化。这个口称自己不会炼丹的少年,仅凭一缕药烟,便戳破了他屡屡失败的根源,一股冷热交织的薄汗,顺着他的后背层层冒了出来。
叶不凡已经走出十余步,脚步稍作停顿,侧过头又补充一句:“若是想要提升此方的成丹率与丹药品质,可以用冰龙涎替代冰灵草。冰龙涎的阴寒之力更加温润绵长,制衡炉温之余,还能够和火髓石粉产生微弱药性共振,武者服用之后灵气恢复速度至少提升两成。无需担忧熔点,先用八分火候单独炼化冰龙涎,再和其余药材药性相融,远比直接投入炉中稳妥。”
这一回,孙小天彻底哑然失语。他僵立原地,胖乎乎的身躯在晚风之中一动不动。一旁的林朝歌目光从孙小天身上挪到叶不凡远去的背影,浑浊老眸之下,心绪翻涌不息。修改丹方,需要对万千药材的特性烂熟于心方可做到。叶不凡随口提出的替换思路,恰好契合传说中阴阳炼丹大法的核心要义。那是昔日北玄剑帝纵横虚神界所使用的炼药手段,整个天武大陆的药道人士钻研二十年,也仅仅复原出不足三成的法门。
林朝歌微微眯起双眼,凝望那道背负长剑的背影,恍惚之间,少年年轻的侧影,和记忆里一道早已消散的久远轮廓悄然重叠。
孙小天猛然回过神,快步追上叶不凡,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方才炸炉的狼狈一扫而空,脸上满是热忱笑意:“兄弟!我做东请客!丹楼后厨藏着一处私房食肆,味道绝佳!”
叶不凡肩头被拍得一晃,还未来得及回话,遥远天际骤然传来数道尖锐破空声响。声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数道身影自西北群山之间疾驰掠出,暮色之下拖出五道长短不一的飞掠弧线。林朝歌抬眼眺望,方才沉思被骤然打断,神情染上几分真切的担忧:“他们回来了。”
五道身影稳稳落于丹楼中殿门前的广场,落地掀起的风压卷起满地枯叶又纷纷飘落。五人身上血迹斑驳,衣袍多处撕裂烧灼,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显然刚刚经历一场惨烈死战。
为首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白裙少女,容貌清冷,眉宇间藏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郁。她缓缓摊开右掌,掌心托着一只通透玉瓶,瓶底沉淀十余滴粘稠赤红液体。液体在瓶内缓缓翻滚涌动,如同封闭在狭小器皿中的熔岩,隔着瓶壁,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林朝歌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伤势,担忧压过心中欣喜:“诸位伤势如何?”
白裙少女轻轻摇头,嗓音带着战后的沙哑:“一行六人前去,赵师弟永远留在了那处险地。地心炎龙鳄乃是通天境巅峰,我们拼尽全部力气才将其耗死,方才取得这份伴生液。”她五指紧紧攥住玉瓶,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着寒霜与隐忍的杀意。这份杀机并非用来张扬,更似寒夜之中紧攥一簇星火,暗藏着势必要将此物派上用场的执拗。
孙小天踮起脚尖探头望向玉瓶,神色从好奇转为震惊:“地心炎龙涎?你们当真把它拿到手了!”
林朝歌颔首,小心接过玉瓶,收入随身空间戒指:“这是地心炎龙鳄繁育后代时产出的伴生液,淬炼灵根、冲破境界瓶颈皆是奇效。成年炎龙鳄本就拥有通天境巅峰实力,想要获取伴生液,唯有将其斩杀。这一趟,可谓九死一生。”他望着五个浑身伤痕的年轻人,一声轻叹,不再多言。
白裙少女柳清欣的视线从林朝歌身上移开,落到一旁背负暗红长剑的陌生青年身上。目光短暂停留片刻,仅仅确认对方是丹楼新来之人,便迅速收回视线,对着身旁同伴低声道:“我先回去调息休养。”说完便迈步走向殿宇。她途经叶不凡身侧,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可叶不凡清晰看见,她握过玉瓶的手指依旧紧绷。这份紧绷不是对外人的戒备,而是苦苦渴求的筹码终于到手,心底执念反而愈发沉甸甸的紧张。
余下四人也各自散去,返回居所疗伤。孙小天嘴里还不住念叨着地心炎龙涎的珍贵,伸手便要拉扯叶不凡去往饭堂,却被叶不凡轻轻抽回手腕。
“今日就不去赴宴了,我寻一处静室调息。方才广场一战失血太多,身子尚还虚弱。”
孙小天这才留意到叶不凡手臂与衣襟之上大片干涸暗红血渍。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打扰,抬手指向西侧一处空置偏殿:“那边便是静室,处在聚灵阵覆盖范围之内,你只管安心使用。”
叶不凡微微点头,带着宝儿走入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方蒲团,一张矮几,窗台摆放一盆长势萎靡的文竹。宝儿很是懂事,寻了角落干净地面坐下,掏出一本卷边的画册静静翻看。叶不凡盘膝坐上蒲团,缓缓闭目,沉入内视。
灵海之中五色莲台平稳流转,白日广场之上,被剑皇萧时雨剑威压裂的经脉,已经在先天道胎的自我修复之下愈合大半。只是右臂皮肉之下,被唐龙击碎龙鳞留下的暗伤依旧传来阵阵钝痛,灵力流转至右臂外侧,还残留一丝滞涩之感。他调动先天道胎的五行之力缓缓冲刷伤处,灵海深处涌出金色龙力,一点点修补受损的鳞甲根基。切实的修复感缓缓蔓延全身,紧绷了一整天的身躯,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窗外丹楼山谷暮色缓缓沉降,远处瀑布轰鸣隐约传来,晚风掠过檐角发出低沉轻响。静室之内,宝儿翻动画册的沙沙声响,和叶不凡绵长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将整日的厮杀喧嚣与血腥戾气,尽数隔绝在殿门之外。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看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