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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大天郡中闲言起

上苍棋局

叶不凡缓缓收回最后一缕金龙灵力,虎口下方那缕猩红血丝,被金色力量压制收缩成一颗绿豆大小的暗红斑点,暂时安分地蛰伏下来。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背上剑鞘之内的天丛云传出一声低沉嗡鸣,仿佛是被强行镇压之后,满心不甘的低声闷哼。

当他折返到宝儿藏身的荆棘丛周边,两道身影恰好从另一侧密林穿行而出。姜音的长裙下摆被灌木撕扯出数道破口,几缕碎发散乱垂落,贴在汗湿的脸颊。宝儿被她环护在臂弯之间,一双眼眶通红,分明刚刚哭过一场。看见叶不凡自树影之中走出来,小姑娘立刻挣开姜音的手臂,快步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蛋埋进短衫衣襟,鼻音浓重地低声询问:“少爷,你有没有受伤?”

叶不凡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语气随意:“死不了。”

姜音走上前来,目光扫过他衣衫上斑驳的血渍,又落在虎口那一块晦暗斑点,视线随即望向方才厮杀的那片林地。夜风裹挟淡淡的血腥气吹拂过来,以她的修为,轻易便能感知到那边残留着至少三具尸体消散的灵力余韵。

“解决掉几人?”她开口问道。

“三个化象境,一重与二重混杂。”叶不凡将宝儿从身前提起放到地面,口吻平淡得如同在闲聊三餐吃食,“你那边情况如何?”

姜音沉默两息,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两名化象境巅峰,专门用来牵制我。他们无意拼死搏杀,只是不断迂回缠斗困住我,等我冲破纠缠赶回来,那边的人已经退走。”

叶不凡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凝视掌心虎口处的暗斑,眉头微微蹙起:“能推断出幕后主使吗?”

“纠缠我的二人全程缄口不言,出手招式也没有独属于某一门派的鲜明特征。”姜音抱臂倚靠在一旁树干上,“你斩杀的那几人,可曾吐露线索?”

“最后一人本打算开口,话只说了半截,我没给他机会。”叶不凡把天丛云从背上解下握在手中,暗红剑身沐浴月光,漾开一层沉沉幽光,“不过大致也能猜出来。整个宁国,既与我结下仇怨,又能随手派出数名化象境死士围杀,除剑雨阁,再无别家。”

姜音抬眼望他,嘴唇微动,本想开口提醒或许还有其他势力牵涉其中,转念一想,剑雨阁的嫌疑确实最大。那日炎城生死擂台,剑皇萧时雨当众受辱,又眼睁睁看着叶不凡被丹楼势力护下。以他高傲自负的心性,明面上不便发难,暗中派遣杀手下手,本就合乎情理。

“这笔账,先记在剑雨阁头上。”叶不凡重新把天丛云背回身后,弯腰拍去裤腿沾染的泥土草屑,率先朝着林外迈步,“无论到底是不是他们所为,梁子早已结下,多一桩仇恨不多,少一桩也不少。等到抵达皇城,再慢慢清算。”

三人连夜赶路。后半夜的山路崎岖难行,宝儿脚底磨出了水泡,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小跑着紧紧跟在队伍末尾。姜音中途想要背起她赶路,却被小姑娘执意回绝,说少爷尚且徒步前行,自己不能成为拖累。走在前方的叶不凡没有回头,只是悄然放缓了行进的步伐。三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北灵山脉的边缘,朝着大天郡的方向不断前行。

在他们离开厮杀战场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两道身形魁梧高大的黑影,悄然降落在三具尸体的旁边。二人身上黑袍面料,远比死去杀手的更为厚实,胸口绣着一道极细的银色暗纹,在月色之下几乎难以分辨。领头之人蹲下身,翻看断臂杀手的尸首,又仔细打量另一人喉咙处致命的剑伤,面罩之下传出一声低沉的怒骂:“三名化象境修士,竟然全部折在一名凝海境小辈手里,一群废物。”

身侧同伴低声请示:“去往皇城的云船之上,我们是否伺机动手?”

“动什么手。”领头人站起身,顺手收走尸体旁遗留的枪杆,“圣龙商会的云船有通天境强者坐镇,在那里出手,无异于自寻死路。先回去禀报剑皇,等这小子踏入皇城地界,再做打算。”

两道黑影短暂停留片刻,便再度消融于夜色,速度比来时更快,朝着北灵山脉外围飞速掠去。

翌日清晨,朝阳自东边山脊缓缓升起,将大天郡城门两侧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拉得悠长。叶不凡三人走出山口,宝儿望见城楼之上飘扬,绣着云纹与“大天”二字的旗帜,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她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蛮山镇这么远,昨夜在密林躲避追杀之时,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山林之中。

大天郡城门宽阔,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通行,城门洞之中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守门的两名兵卒倚靠墙边打着哈欠,对于进出的路人几乎不予查验。这里是奔赴皇城的必经中转之地,每日来往的修士、商队数不胜数,根本无暇一一盘查。

姜音走在叶不凡身侧,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叮嘱:“大天郡不比蛮山镇这种小地方,城内势力盘根错节,皇城诸多势力都在此设立分舵,还有本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进城之后切记收敛性子,切莫随意与人发生冲突,少惹是非。”

叶不凡斜睨她一眼,脸上神情仿佛在说:我看着像是爱主动惹事的人?姜音回给他一个眼神,明明白白传递出:你看着非常像。

踏入城内,扑面而来的繁华景象,看得宝儿目不暇接。宽阔青石板主街两旁,茶楼酒肆鳞次栉比,绸缎庄、兵器铺的招牌密密麻麻挂满屋檐。挑着担子的糖人小贩挤过人群高声吆喝,茶楼二楼窗口,飘出婉转弦乐,夹杂说书人拍打醒木的清脆声响。空气之中混杂着油炸吃食、脂粉香气与牲畜的气味,温热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先吃饭。”

食物香气钻入鼻腔,叶不凡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昨夜整夜厮杀赶路,灵力尚且充盈,可这具肉身早已饥肠辘辘。

三人拐入主街中段一间门面气派的酒楼,一楼大堂坐了六七成食客。叶不凡选了靠窗的角落落座,将天丛云斜靠桌边,对着跑堂小二一口气点下七八道硬菜。红烧肘子、清炖灵鸡汤、酱大骨、葱爆羊肉,再配上三碗满满当当的白米饭。菜肴上桌,宝儿两眼发亮,筷子不停往自己碗里扒拉饭菜。姜音起初还维持着大家闺秀的姿态细嚼慢咽,被叶不凡一句“昨夜打了半宿,你难道不饿?”怼回来之后,索性挽起衣袖,也埋头大口吃喝起来。

三人正吃得热火朝天,邻桌几名酒客高声闲谈,声音大得传遍整个大堂。

“你们听说没,蛮山镇那边出了个狠角色,凝海境一重天硬撼剑魂灵根!哦不对,后来已经到凝海四重天了……”

“我知道!叶家那个昔日的傻子对吧。我表弟就在炎城亲眼观战,说那一剑险些直接斩掉剑魂天才。”

“这事情传得满城风雨,就连剑皇都亲自下场,最后还被丹楼的老者出面拦下……”

宝儿耳朵竖得高高的,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偷偷抬眼瞟向叶不凡。叶不凡神色不变,自顾啃着肘子骨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邻桌的谈话很快转换了话题。一名留山羊胡的瘦高男子,重重将酒杯磕在桌面,语气满是阴阳怪气:“话说回来,你们知不知道,跟在叶不凡身边的那个女子是什么来头?”

旁人连忙追问:“是谁?”

“姜家的大小姐,云海学府的导师姜音。听闻她整日跟在那小子身后忙前忙后,跟丫鬟一样任人差遣。堂堂姜家千金,学府导师,怎么会被蛮山镇出来的小子蛊惑成这般模样?”

另一名食客嘿嘿一笑,压着嗓子接话:“蛊惑?只怕是那叶家小子有别样的本事。再说姜音在姜家本就不受重视,乃是庶出,四房小妾生的女儿,她父亲几乎不曾正眼看过她。若非在姜家待不下去,何苦跑去云海学府当导师。”

“原来是庶出,难怪。若是嫡出千金,怎会如此不顾名声跟着一个男人四处奔走,脸面都丢尽了。”

“小妾生的女儿,骨子里本就带着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