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的议论如同钝刀,一句句剐蹭在耳畔。宝儿扒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偷偷抬眼望向姜音。只见她握筷的手腕微微一顿,筷尖悬在碗沿半息,才重新夹起一块肉食。她的脊背挺得比先前更为笔直,仿佛有一根无形丝线自后脑勺向上拉扯,脸上却不见半分怒色,照旧吃喝,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笑意。
叶不凡全都看在眼里。方才那短暂的停滞之间,她捏着筷子的指节骤然泛白,眼底一道情绪一闪而逝,转瞬便彻底沉敛下去,快得好似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转瞬平复。姜音将口中的肉咀嚼咽下,端起茶杯抿水润喉,放下杯盏擦净唇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邻人口中那个“庶出”“小妾所生”的女子,与她毫无干系。
叶不凡放下手中啃净的肘子骨头,拿袖口擦去指尖油渍,并未出声发作。心底却暗自思忖,身为皇城望族姜家的庶出女儿,她在家中的处境可想而知。前往云海学府担任导师,未必全然是心中志趣,更多的,是那个家早已容不下她。也难怪当初拿到四品丹方,听闻十万两报价时,她神情那般复杂;说起十万两抵得上姜家五年开销,话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邻桌的闲谈还在继续。山羊胡男子几杯烈酒下肚,嗓门越发肆无忌惮。“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姜家大夫人近来正忙着,给姜音定下一门亲事,对象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
“唐明宇?那个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
“正是此人。二十出头,武道根基尚且摇摇欲坠,整日流连风月坊市,斗鸡遛狗无所不为。姜音好歹也是化象境巅峰的强者,落到姜家手里,竟只能配这种人。说到底是庶出身份,修为再高,到头来也只配给人做侧室。”
宝儿手里的竹筷“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她慌忙俯身拾起攥在手心,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弧线。往日她总觉得姜音性子凌厉,动不动就会踹少爷的小腿,可听完这些闲言碎语,才看清那层强势外壳之下,压着难以想象的沉重苦楚。
姜音喝完碗中最后一口汤,瓷碗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取出绢帕拭过嘴角,先后看向叶不凡与宝儿,语气和平日别无二致:“吃饱便动身吧,还得去圣龙商会购置船票,去得晚了,今日的云船恐怕就要满员。”
叶不凡掏出银子拍在桌上,起身拎起天丛云。三人穿过大堂走向店门,邻桌众人依旧高谈阔论,没有人留意到,被他们肆意品评议论的女子,刚刚就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
圣龙商会的办事院落坐落于城东,占地颇为辽阔,门口两排黑衣护卫身姿挺拔,统一制式的衣装透着森严规矩。云船购票窗口排着十数名等候的客人,姜音上前问清票价,回头告知叶不凡,每人需要五十两白银。叶不凡自怀中取出林朝歌赠予的副楼主令牌,在窗口轻轻一晃。令牌表面丹炉纹路与三道金纹映入管事眼中,对方原本公事公办的神态瞬间变得毕恭毕敬。不仅直接免去三人船资,还额外分配了一间带观景窗的上等舱房。
黄昏时分,云船在大天郡城外的起降坪缓缓升空。整艘大船由青黑色火矿石板拼接打造,船腹阵法核心嗡嗡低鸣,将矿石储存的力量转化为推进灵力,船体平稳离地,破开层层云雾,朝着北方皇城方向飞驰。
叶不凡斜倚甲板栏杆,俯视脚下大地,山川江河渐渐缩成画布上纤细的纹路。前世他身处虚神界巅峰之时,云船还只是尚未成熟的粗浅构想,数百年光阴流转,如今竟已经造出这般能够承载数百人、跨越千里疆域的巨型载具,时代变迁,着实令人感慨。黄昏晚风拂过面庞,半边天际被落日染成橘红交织暗紫,一条浩荡大江蜿蜒穿梭于两座巨城之间,江面铺满碎金般的夕照。
宝儿扒住栏杆向下眺望,嘴里不停发出惊叹,指着下方缩成拳头大小的山峰叫嚷:“少爷你快看,那座山变得好小!”
叶不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好打磨修为,等你踏入天人境,便可凌空踏虚,亲眼见识更为壮阔山河,不必再依靠云船代步。”
宝儿用力点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向往。
甲板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叶不凡侧过头,看见一名紫衣少女搀扶着青袍老者,缓步走出船舱。老者年约七旬,面容枯槁瘦削,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覆着一层诡异的暗紫。每走上几步,便要捂住嘴剧烈咳喘,肩膀随咳嗽不住耸动。可那双浑浊眼眸,始终望向远方天际,仿佛想要将世间山河尽数收进眼底。
紫衣少女扶着老者靠住栏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爷爷,风太大,我们回舱房歇息吧。等到了皇城,我继续带您寻访各地名医。”
老者轻轻摇头,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疲惫笑意:“傻丫头,爷爷自己的身子,心中有数。筋骨都已经衰败朽坏,多看几眼这山水,就算离去,也没有遗憾。”
叶不凡依旧倚在栏杆上,目光淡淡扫过老者,微微停顿片刻。这祖孙二人身上,萦绕着一股浅淡却无法掩盖的杀伐气息。并非修士刻意外放的灵力威压,而是身经百战、屠戮无数之后,刻入骨血的锋锐。尤其是这名老者,纵然病体沉疴,咳喘不止,站姿之中依旧藏着本能的戒备,即便欣赏风景,身体重心也始终落在脚掌前侧,随时可以骤然爆发出手。
紫衣少女察觉到叶不凡的打量,误会了他的目光,脸色骤然冷下,瞪向叶不凡厉声呵斥:“你盯着我们看什么!”
叶不凡被喝声拉回思绪,眉头微微扬起,正要开口,青袍老者已经出声喝止孙女:“菱儿!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在外行走要收敛脾性,这般冲动,早晚要吃大亏。”
说罢,老者转向叶不凡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却礼数周全:“小友莫要见怪,孙女被我惯坏了,多有冒犯。”
老者转身打算带着孙女返回船舱,才迈出两步,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喘袭来。他弯腰死死撑住栏杆,才不至于摔倒,咳罢,嘴角沾着一道暗红血痕。紫衣少女慌了手脚,双手搭在老者后背,便要运转灵力,替他压制体内伤势。
“不要动手。”叶不凡的声音不高,稳稳传到二人耳中,“你若是将灵力渡入他体内,体内毒气扩散速度至少加快三倍。原本尚能苟活一月,经你灵力强行催动,最多撑不过三日。”
紫衣少女的动作僵在半空,猛地转头怒视叶不凡,满腔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你信口胡言!年纪轻轻懂得什么医术,竟敢出言诅咒我爷爷!”
“菱儿。”老者抬手轻轻按住少女肩头,等喘息稍稍平复,直起身躯,浑浊双眼细细打量叶不凡,“敢问小友高姓大名?”
“叶不凡。”
老者枯槁的面庞掠过一丝讶异,再度看向叶不凡,喉间溢出一声低哑轻笑:“原来是蛮山镇,正面战胜剑魂灵根的叶不凡。少年英雄,名副其实。”他转头吩咐孙女,“快向叶小友致歉,方才是你失礼在先。”
紫衣少女咬着嘴唇,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听不清完整话语,看向叶不凡的眼神依旧满是警惕与不服。老者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胸腔又是一阵剧烈抽搐,手帕被咳出的鲜血浸染大半。紫衣少女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爷爷!我们不坐云船了!我立刻带你下船寻访名医,一定能找到救治的法子!”
“名医?”老者苦涩一笑,将染血的手帕折好收进衣袖,“宁国境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医者,我全都寻访过,个个都摇头,只道寿数将近。辛苦你一路跟着我四处奔波。”
叶不凡的视线落在老者枯槁的面容上。前世登临虚神界顶峰,他早已见惯生死,脚下累累尸骨数不胜数。可老者面对死亡的这份平静,并非听天由命的麻木,而是历尽厮杀之后的通透,不由得让他多留意几分。
“你身上所中之毒,并非寻常战伤。”叶不凡忽然开口,“足下虚浮,足弓却紧绷蓄力,面色泛青、唇色紫暗,眉心那一层猩红煞毒,层层压制依旧无法封死——这是北疆尸毒。属于世间最为歹毒难解的剧毒之一,寻常丹药医术,根本无从根治。”
老者握住栏杆的五指骤然死死收紧。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