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谢明珠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
顾言昭顿住脚步,却并未回头,只留给她一道修长冷硬的背影。
“顾言昭,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的。”她颤声问道。
他终于转过身来。
夜色里,他的眉眼被廊下风灯映得半明半暗。
他身量高大,肩宽腿长,常年习武将他的身姿筋骨淬炼得利落而凌厉。
五官是谢明珠再熟悉不过的。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裁,下颌线条收得窄而紧,本是一张极英挺的脸,可此刻,那双眼里只剩下寡淡凉薄。
“以前?”他低低重复,嘴角扯动了一下:“以前?你也说了是以前。人是会变的。”
谢明珠浑身一颤,大颗大颗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衣襟上。
她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所以……你喜欢苏白荷了。”
顾言昭微微皱眉。他比她年长三岁,身量罩下来时,几乎将廊下的光都挡住,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祖母已定下日子。”他声音压低了些:“过了年我便来谢府提亲,你别闹了。”
“顾言昭,你只需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谢明珠踉跄着后退一步,从他笼下的阴影里挣出来,逼问道。
他沉默了一瞬,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谢明珠见过千百回,从前是他不耐烦府里琐事时的习惯,如今却像在忍耐她的纠缠。
“谢明珠,你看看你自己,”
他轻嗤一声,开口道:
“你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高门贵女。她不过是个落魄举人的女儿,整日替人浆洗衣裳、绣花卖钱,还要省下口粮供养弟弟读书。你们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身份,你何苦非要拿自己去跟她比?”
夜风骤然紧了,闷雷在天边滚过一道暗紫色的裂痕,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沉闷。
“你喜欢她?”谢明珠仍执拗地追问,一双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今晚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不可。
那目光灼得顾言昭眉心一跳,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我只是可怜她。”顾言昭偏过头:“她弟弟是我表弟的同窗,我看她可怜,帮帮她——不行么?”
“帮她,”谢明珠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帮到玲珑阁门前,亲手替她鬓上簪上珠花?”
她亲眼看见的。
那日午后,日光正好,苏白荷羞红了脸,而顾言昭微微俯身,指尖捻着一朵珠花,轻轻别进她发间。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万万不信的。不信那个在玉兰树下冲她傻笑的少年,会这样不要她了。
“那日正巧碰上她生辰,她想给自己选朵珠花,银子不够,我不过是顺手帮个小忙罢了!”1
男主这嘴硬太气人啦
顾言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被步步紧逼后的恼火。
他不明白——这点小事,谢明珠为何死死揪住不放。
他会给她正妻的体面,会让她做顾家堂堂正正的少夫人,锦衣玉食、尊荣风光,一样都不会少。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他父亲如此,祖父亦如此,没见母亲和祖母为此同他们红过脸、吵过架。
怎么到了谢明珠这里,就这般天塌地陷、不依不饶?
她到底在闹什么?
谢明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仅存的侥幸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软得像幼时撒娇:
“言昭哥哥,你以后……不见苏白荷了,好不好?我们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好不好?”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像小时候那般摇了摇。
那时她也常这样,做错了事惹他生气,便扯着他的袖子晃一晃,眨着眼说“言昭哥哥别恼我了”,他再大的火气也总能消下去。
顾言昭的心尖确实软了一瞬,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可那柔软只停留了须臾,便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想起苏白荷仰着脸朝他笑的模样,柔顺的、低眉顺眼的、永远依附着他的样子。
那是谢明珠给不了他的,谢明珠光华璀璨,烈烈如焰,会灼伤他。
他拂开她的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不好。”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
谢明珠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僵在半空。
她仰头看着他,眼里那一点残存的、小心翼翼的光,像风中残烛,一霎那便灭了。
顾言昭心里蓦地一空,像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正从他指缝间流走,他抓不住,也叫不回来。
他莫名地慌了一瞬,却不愿深究那是什么,只别开眼,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步子快得像在逃。
谢明珠站在原地,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两只手慢慢收回来,拢进袖中,指尖冰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仰起头望见繁星点点,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凉凉地渗进鬓角里。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喃喃自语:“话本都是骗人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
碧云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轻声唤:“小姐……”
祖母教过她,无论顺境逆境,脊梁都不能弯。你若先软了,旁人便踩上来了。
她收回目光,将手搭在她臂弯上,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哭过:“回去吧,我没事。”1
太好哭了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