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照从谢府出来时,夜沉似水。
他并没回府。
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索性在街边找了一个支着油布棚的小摊坐下,要了两壶烧刀子。
春夜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吹得酒旗簌簌作响,顾言照仰头灌下一盅,烈酒入喉,灼得心头那团郁气稍稍散了些。
正喝着,肩膀忽然被人从后头重重一拍。
顾言照眉峰一拧,回头正要发作,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顾二,真的是你啊!”
来人正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晏章川,户部尚书晏老的嫡子。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正六品武官服,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几十个巡街的兵卒,显然正在当值。
晏章川生得浓眉大眼,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他也不见外,径直在顾言照对面坐下,抬手便要去拿酒壶:“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我陪你两盅。”
顾言照用掌心按住酒壶,斜瞥了他一眼:“你正当职呢。”
晏章川浑不在意地一摆手,三下两下把官服脱了,露出里头石青色的缎面里衣。
随手将袍子扔给副手,又摸出几两碎递给他:
“下值后,给弟兄们买酒暖暖身子,你们继续巡你们的,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副手接了银子,笑嘻嘻地应了声“是”,便带着兵卒继续往前巡街去了。
晏章川挨着顾言照坐下,自己倒了盅酒,仰头饮尽,哈出一口寒气。
笑着打趣顾言昭:”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又跟明珠吵架了?”
顾言照没吭声,只把酒盅捏在指尖转。
晏章川一见,心里便有了数,叹了口气:
“我说顾二,你还是跟那个什么苏姑娘分了吧。谢明珠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再这么下去,小心她真不嫁你了。”
顾言照闻言,却是一笑,后背松弛地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倨傲的道:“怎么可能。”
他搁下酒盅,笃定道:“明珠除了我,还能嫁谁?她待我的情谊,我心里有数。”
他比谢明珠大四岁,从小到大捧着她、让着她、哄着她,她对他的那份依赖,他比谁都清楚。
闹归闹,气归气,他一哄准就回头,只是他不想哄了。
晏章川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也不再多劝,有他后悔的时候,只举了酒盅:“行行行,你有底气。来,喝酒喝酒。”
两人你一盏我一盏,不知不觉便喝到了半醉。
这时,晏章川瘫坐在椅子上,冲他一歪头,不经意似的提道:”
“哎,兄弟,你回头见着国公爷,帮兄弟求求你爹,把兄弟调到京畿大营去,我在五城兵马司待腻了,天天巡街查坊,鸟都淡了。”
说着,起身,长胳膊一伸,又给顾言昭倒了一盅。
顾言照端着酒盅没急着喝,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1
这俩活宝笑死我了
“你爹堂堂户部尚书,两榜进士出身,满肚子经史子集,指望着你金榜题名替你晏家挣个世代书香的名头。“
”你倒好,一门心思往兵营里钻。你爹知道了,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晏章川苦着脸,笑哈哈的道:
“可不是么!可我有什么法子,兄弟,我真不是读书那块料。前几日我爹关我在书房读《左传》,我看了不到半个时辰,脑仁儿疼得像要裂开,我就不是那坐得住的人。”
顾言照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一松,笑了一声,也不接话,只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饮尽,晏章川又提起酒壶给两人满上,这回他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再说了,如今这局势,你心里比我清楚。京畿大营那地方,有事是真能顶上去的。我在五城兵马司,天天巡街查坊,有个屁用?”
这话说得隐晦,可两人从小一处长大,话里的分量彼此都掂得出来。
顾言照垂着眼皮,指尖一下一下地扣在桌面上,半晌才道:“回去我帮你提一句,成不成的,还得看你爹肯不肯放人。”
晏章川脸上登时绽出个大大的笑来,举起酒盅:“够意思!来,敬你一盏!”
两人你一盏我一盏,拣着小时候的趣事聊,不知不觉便喝到了半醉。
晏章川先站起来,脚步有些晃,扶着桌子笑道:“走吧走吧,再喝下去,我爹该派人来街面上逮我了。”
顾言照也起了身,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朝街口走去。
可刚走出酒棚十几步,便不约而同地都站住了。
整条长街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街口两侧,兵丁手持长枪列队而立,甲胄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寒光,竟是已经全街戒严了。
而戒严的兵丁之外,两顶青呢轿子稳稳停在街心,轿旁各站着自家的管家、小厮、轿夫,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顾家的老管家顾忠一见自家公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二公子,老夫人发了话,让您即刻回府。”
说罢又转向晏章川,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直起身来,顾忠这才狠狠瞪了一眼跟在顾言照身后的张柱,冷冷道:“回府领十板子。”
张柱缩了缩脖子,心里委屈,又不敢辩解,只能低头应了声“是”。
另一边晏家的管家也迎上来扶住晏章川,朝顾言照拱了拱手,也不多话,便将自家公子往轿子里搀。
轿帘落下的一瞬,顾言照的酒醒了大半。
如今皇上病体缠身,已经连着三日未早朝了。
东宫虚悬,几位皇子各有动作,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大晋看似太平,实则已如风雨中的危楼,稍稍一推,便不知要塌向何方。
他们顾家世代簪缨,手里握着京畿三营的兵权;晏家掌着户部银库,是朝廷的钱袋子。
两家在这时候,都分外谨慎,府中早有严令,子弟不得在外过夜,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出什么纰漏来。
轿子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顾言照将腕上那串沉香珠褪下来,习惯性地在指间捻动。捻了半晌,才想起这原是谢明珠送他的。
想扔又觉得刻意,戴回去又心烦,索性抛在了车座上。1
这时候戒严,要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