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旗县比沈知书想象的更小。
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墙根处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城门洞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门楼上挂着的匾额歪歪斜斜,"柳旗县"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城门口只有一个老卒在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行人马,连忙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什么人?"
严馥之勒住马,目光扫了一眼城门两侧——没有伏兵,没有暗哨,城墙上的箭垛里也没有人影。
"过路的。"她说。
老卒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骡车上停了一停。
"北边来的?"
"沙州。"
"沙州……"老卒嘟囔了一句,像是没听过这个地名,"做什么的?"
沈知书掀开帘子,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
"巡查御史,沈知书。"他亮出腰牌,"奉旨巡查北境粮务。"
老卒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快到沈知书差点没注意到。
"原来是沈大人。"老卒躬了躬身,"请进,请进。"
他转身去开城门,脚步有些急。
狄念策马靠近骡车,低声说:"他认得你。"
"嗯。"沈知书放下帘子,声音很轻,"他听到'巡查御史'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孟廷辉策马从后面跟上来,目光落在老卒的背影上。
"不是怕。"她说,"是急。"
"急着给谁报信?"严馥之接了一句。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骡车缓缓驶入城门。
柳旗县的街道很窄,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卖的都是些粗布、盐巴、干粮之类的东西。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看见他们的队伍,都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这地方不对劲。"严馥之低声说。
沈知书靠在车厢里,透过帘缝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确实不对劲。
一个边境小县,按理说应该有驻军、有粮仓、有集市,但这一路走来,他没看见一个穿甲胄的兵,没看见一间像样的粮铺,甚至连集市都没有。
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去县衙。"沈知书说。
胡越林应了一声,赶着骡车往县城深处走去。
县衙在街尾,门口两尊石狮子被磨得光滑发亮,门槛倒是新换的——和整座县衙的破旧格格不入。
老卒已经先一步跑进去通报了。
片刻之后,县衙的大门敞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七品官服,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但笑意浮在表面,没有落到眼睛里。
"沈大人!"他拱手行礼,"下官柳旗县令,柳旗,恭迎沈大人!"
沈知书从骡车上下来,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苍白。他打量了柳旗一眼。
"柳大人。"他笑了笑,"久仰。"
"不敢不敢。"柳旗把他往县衙里让,"沈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席,先歇歇脚——"
"不急。"沈知书打断他,"粮仓在哪?"
柳旗的笑容僵了一瞬。
"粮仓?沈大人刚到,不如先用过——"
"粮仓。"沈知书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笑意淡了。
柳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在城北。"他说,"沈大人要现在去看?"
"现在。"
城北的粮仓比县衙还破。
两间土坯仓房,门上的锁锈迹斑斑,门口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沈知书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把锈锁,没有说话。
柳旗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沈大人,这粮仓去年冬天遭了雪灾,仓顶塌了一角,粮食受了潮,下官已经上报了——"
"开。"沈知书说。
"沈大人——"
"开。"
柳旗咬了咬牙,让人拿来钥匙,打开了仓门。
仓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知书走进去,目光扫过仓内——空的。
不是空了一半,也不是空了大半。
是彻底空的。
两间仓房,能存万石粮的仓房,连一粒米都没有。地上只有厚厚一层灰尘和几根发霉的稻草。
沈知书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灰尘很厚,至少积了半年以上。
也就是说,这间粮仓,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经空了。
"柳大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年冬天调往柳旗赈灾的那批粮,在哪?"
柳旗的脸色白了。
"沈大人,那批粮……下官已经分发给百姓了,都有册子记着——"
"册子在哪?"
"在……在县衙。"
"带我去看。"
柳旗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沈知书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穿,也什么都逃不过。
"……是。"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柳旗让人点了灯,亲自去书房翻找赈灾册子。沈知书坐在正堂里,右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堂中那幅柳旗县的舆图上。
严馥之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他有问题。"
"嗯。"
"粮仓空了至少半年,赈灾册子现在才找,他在拖时间。"
"嗯。"
"你想怎么办?"
沈知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舆图上柳旗县的位置——再往北五十里,就是北境的军寨。从沙州到柳旗,从柳旗到北境军寨,一条线,串起了整个粮案的脉络。
"孟姑娘。"他忽然开口。
孟廷辉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查到了。"她把纸递给他,"县衙后院的马厩里,有六匹马,马蹄铁是官制的,和马车上的一样。"
沈知书接过纸,低头看了看。
"人呢?"
"不在县衙。"孟廷辉说,"但马厩里的草料是新鲜的,说明他们今天来过,走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往北?"
"马蹄印往北。"
沈知书笑了。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一批来柳旗的人。"
严馥之皱眉:"你怀疑那批人是冲着粮案来的?"
"不。"沈知书摇了摇头,"我怀疑那批人,就是粮案本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越林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大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北境军寨的副将,要见您。"
沈知书和严馥之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
来的人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北境军寨的甲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尾一直划到颧骨。他进门之后先抱拳行了一礼,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书身上。
"沈大人。"他说,"末将赵淮,奉北境军寨主将之命,前来接应。"
"接应?"沈知书挑了挑眉,"接应什么?"
赵淮的目光闪了一下。
"末将听说沈大人来柳旗查粮案,主将担心大人安危,特命末将带人护送。"
"护送?"严馥之冷冷地开口,"你们的人比我们先到柳旗,现在才来说护送?"
赵淮转头看她,表情不变。
"这位是——"
"严馥之。"沈知书替她答了,"我的人。"
赵淮的目光在严馥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末将不敢。"他拱了拱手,"只是主将有令,柳旗县近日不太平,沈大人若在此久留,恐有危险。"
"什么危险?"
赵淮沉默了片刻。
"粮案牵扯甚广。"他说,"末将不便多言。"
沈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赵副将,"他说,"你们主将叫什么名字?"
赵淮一愣:"主将姓周,周承岳。"
"周承岳。"沈知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赵淮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
"沈大人认识我们主将?"
"不认识。"沈知书笑了笑,"但孟姑娘认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孟廷辉。
孟廷辉站在廊下,面色平静,手里攥着那卷文书。
"周承岳,北境军寨主将,三年前从京都调任。"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他是太子太傅沈无尘的门生。"
堂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沈知书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沈无尘。
他的父亲。
"所以,"他慢慢地说,"我父亲的学生,在北境守着粮仓,而我父亲的学生管的粮仓,一粒粮都没有。"
赵淮的脸色变了。
"沈大人,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沈知书站起来,走到赵淮面前,"赵副将,你回去告诉周承岳——粮案我会查到底。他要是清白,就堂堂正正地来见我。他要是心虚——"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就亲自去军寨找他。"
赵淮攥紧了拳头,盯着沈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转身走了。
赵淮走后,县衙里安静了很久。
柳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正堂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和胡越林。
严馥之靠在柱子上,手臂抱在胸前。
"你刚才不该那么说。"她说。
"哪句?"
"最后一句。"严馥之看着他,"你去军寨找他,等于把自己送进他的地盘。"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沈知书笑了笑,没有回答。
狄念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布,上面包着什么东西。
"粮仓里找到的。"他把布摊开,里面是一块碎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周"。
"仓房的门框上。"狄念说,"嵌进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断的。"
沈知书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周。"他低声说,"周承岳。"
孟廷辉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在县衙后院发现了一封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
严馥之看见那枚印纹,瞳孔微缩。
"北境军寨的印。"
孟廷辉拆开信,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寒梅已开,棋局将启。勿动此人,留待后用。"
没有落款。
堂中一片死寂。
沈知书接过信,看了很久。
"寒梅。"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孟廷辉,"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孟廷辉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说不清。
但那股香气——从沈知书指尖攥着信纸的那一刻起,忽然变得浓烈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是被火烤过的寒梅香。
甜得发苦。
严馥之别过脸去。
狄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孟廷辉的呼吸乱了半拍。
而沈知书站在堂中,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远处,北境军寨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