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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北去

御廷谣一缕入魂

沈知书一夜没睡。

那封信被他摊在桌上,烛火映着纸面,"寒梅已开,棋局将启"八个字像是用血写的,越看越刺眼。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

院子里,严馥之已经在喂马了。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

"嗯。"

"看出来你也没睡。"严馥之把草料扔进马槽,"脸色比昨天还差。"

沈知书靠在门框上,笑了笑:"严姑娘观察力一向这么好吗?"

"对付你这种人,不用太好。"

"哪种人?"

"嘴硬的人。"

沈知书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严馥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

"去哪?"

"军寨。"

严馥之的表情没变,像是早就猜到了。

"我就知道。"她转过身,牵过自己的马,"我去备马。"

"你不劝我?"

"劝得动吗?"

沈知书想了想:"劝不动。"

"那劝什么。"

狄念是在辰时来的。

他牵着一匹黑马走进院子,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腰间弯刀擦得发亮。经过沈知书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路?"

"嗯。"

"我骑马,你坐骡车。"

"狄将军,"沈知书靠在门框上,"你是不是把我当病人了?"

狄念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

沈知书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他确实还是个病人。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昨晚又没睡,这会儿站久了都头晕。

"走吧。"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往骡车走去。

狄念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沉默了片刻。

"那封信,"他忽然开口,"写了什么?"

沈知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没看见。但我闻到了。"狄念说,"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味道变了。"

沈知书转过身看他。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狄念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北境冬天的冰面。

"狄将军,"沈知书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狄念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书。

"到了军寨,你就知道了。"

孟廷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手里拿着那卷文书,靛蓝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经过沈知书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沈大人。"

"嗯?"

"那封信上的火漆印,"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北境军寨的。"

沈知书看着她。

"什么意思?"

孟廷辉垂下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北境军寨的鹰纹印,鹰翅是张开的。"她说,"但那封信上的鹰,翅膀是收拢的。"

沈知书的瞳孔微微一缩。

"收拢的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那是——"

"太子的私印。"孟廷辉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胡越林赶骡车的声音,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沈知书看着孟廷辉,慢慢地笑了。

"所以,"他说,"这封信是太子写的。"

孟廷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说:"沈大人,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那什么时候知道算好?"

"等你有能力应对的时候。"

沈知书看着她,笑意淡了下去。

"孟姑娘,"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那个能力?"

孟廷辉抬起头,和他对视。

"不是。"她说,"我是怕你有了那个能力之后,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沈知书没有说话。

孟廷辉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靛蓝斗篷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旗。

队伍在辰时三刻出发。

严馥之骑马在前,狄念骑马断后,孟廷辉殿后,胡越林赶着骡车走在中间。沈知书靠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透过帘缝看着前方的路。

从柳旗县到北境军寨,只有五十里。

但这条路,比之前三百里都要难走。

官道到了柳旗县以北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荒山,连棵树都没有。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大约二十里,狄念忽然勒住了马。

"停。"

严馥之也停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路两侧的山坡。

荒山上什么都没有。

但狄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怎么了?"沈知书掀开帘子。

"太安静了。"狄念说。

沈知书侧耳听了听。

确实太安静了。

荒山野岭,按理说应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但此刻,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座山都捂住了嘴。

"下车。"狄念翻身下马,走到骡车旁边,伸手去扶沈知书。

沈知书借着他的手跳下车,脚刚落地,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荒草的味道。

不是沙土的味道。

是铁锈味。

血的味道。

"有人。"严馥之低声说,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话音刚落,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荒山两侧同时涌出一群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像一群从暗处扑出来的狼。

"护车!"狄念拔刀,挡在沈知书面前。

严馥之同时动了。她翻身下马,短剑出鞘,一剑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来。

孟廷辉没有拔剑。

她站在骡车旁边,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然后一把将沈知书推进了车厢。

"待在里面,别出来。"

"孟姑娘——"

"别出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普通的伏击。"

沈知书靠在车厢壁上,透过帘缝往外看。

黑衣人至少有二十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狄念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要害上,但对方人数太多,他渐渐被缠住了。严馥之的短剑快如闪电,但她的左腿在之前的战斗中受过伤,动作不如从前灵活,已经有两道刀伤划在了手臂上。

胡越林缩在骡车底下,吓得脸色发白。

沈知书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从自己身上飘出来的。

不是寒梅香。

不是之前任何一种味道。

而是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是整座寒梅园在烈火中燃烧,花香混着焦灼的甜味,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帘子外面的战斗忽然停了。

不是结束了。

是所有人都停了。

黑衣人停下了刀,狄念停下了手,严馥之站在原地,孟廷辉转过身——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不是看他。

是闻到了他。

那股香气像潮水一样从车厢里涌出来,漫过荒山,漫过土路,漫过每一个人的鼻腔。它不再是清冽的、幽冷的,而是滚烫的、甜腻的,像一剂无形的毒,钻进人的血液里,烧得人头晕目眩。

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率先倒了下去。

他们捂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脸色涨红,然后慢慢瘫软在地。

狄念的呼吸也乱了。

他的手按着刀柄,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死死地盯着沈知书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沈知书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被强行压制的渴望。

"沈知书。"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把味道收回去。"

沈知书愣住了。

"什么?"

"你的味道。"狄念咬着牙,"收回去。现在。"

沈知书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什么都没做,那股味道是自己涌出来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封信、被这场伏击、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唤醒了。

他不知道怎么收回去。

"我……"他张了张嘴,"我做不到。"

狄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队骑兵从山坡后方冲了出来——不是黑衣人,是穿着北境军寨甲胄的士兵。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旧伤疤,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手里握着一杆长枪。

他看见战场上的情形,脸色骤变。

"住手!"

黑衣人像是听见了命令,立刻停下了动作,迅速后退,消失在山坡后面,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中年男人策马冲到骡车前,翻身下马,目光在沈知书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狄念。

"狄将军。"他抱拳,"末将来迟。"

狄念没有回礼。

他盯着那个中年男人,声音冷得像刀。

"周承岳,你的人?"

周承岳的脸色变了。

"不是。"他说,"末将得到消息赶来,已经晚了。"

"消息?谁给你的消息?"

周承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狄念,落在骡车里的沈知书身上。

"沈大人。"他说,"好久不见。"

沈知书从帘缝里看着他。

"周将军。"他笑了笑,"确实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京都,我父亲的寿宴上。"

周承岳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大人还记得。"

"当然记得。"沈知书从车厢里走出来,左臂还吊着,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周将军当时坐在我父亲下首,喝了三杯酒,说了一句——'令郎将来必成大器'。"

周承岳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沈知书走到他面前,"我想问周将军一句话。"

"沈大人请说。"

"柳旗县的粮仓,空了半年。赈灾粮去了哪里?"

周承岳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大人,这件事——"

"粮仓门框上嵌着一块木牌,刻着'周'字。"沈知书打断他,"县衙马厩里有六匹官制马蹄铁的马,马蹄印往北,通往军寨。还有一封信,写着'寒梅已开,棋局将启',用的是太子的私印。"

他每说一句,周承岳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将军,"沈知书看着他,"你是要自己说,还是要我替你说?"

周承岳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沈大人,"他说,"你和你父亲,真像。"

沈知书的笑容淡了。

"别跟我提我父亲。"

"为什么?"周承岳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你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沈知书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周承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沈知书的胸口。

"你闻不到吗?"他说,"你身上的味道。"

沈知书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股香气还在。

滚烫的,甜腻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那不是什么体香。"周承岳说,"那是寒梅骨。"

荒山上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寒梅骨,"周承岳的声音很低,"百年难遇的体质。血液里天生带着异香,能惑人心智,能入药续命,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能开启北境地下的那座古墓。"

沈知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古墓?"

周承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父亲用了一辈子守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