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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那一盆洗脚水,烫醒了她的后半生

七零苦婚:我那被耗尽芳华的母亲

一九七二年的冬夜,风像哨子一样在窑洞外尖啸,刮得窗棂纸哗哗作响,仿佛要把这破败的土屋给掀翻了。屋里的煤油灯芯结了个黑疙瘩,火苗只有豆粒大,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影子,像极了这家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秀兰坐在炕沿最边上,手里纳着鞋底。麻绳勒得指头生疼,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裂口,渗出的血丝粘在绳子上,扯都扯不开。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坠得她腰杆直不起来,像挂了个沉甸甸的石磨。每动一下,腰椎骨缝里就钻出一股酸疼。

可婆婆那屋传来的呼噜声震天响,伴随着偶尔的磨牙声,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秀兰!死哪去了?水呢?”

赵建国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股不耐烦的躁气,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他翻了个身,把冰凉的脚丫子直接伸向秀兰这边,那股混合着汗臭和泥土的酸味瞬间冲进了秀兰的鼻子里,“冻死老子了,赶紧端进来!这点小事都磨磨蹭蹭,你是想冻死我好改嫁是不是?”

秀兰手一抖,针尖狠狠扎进了指尖,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刚纳好的鞋底上,像朵刺眼的红梅。她没敢出声,只是默默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腥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混着心里的苦涩,咽下去全是眼泪的味道。

她撑着炕沿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身子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这几日她总是这样,头晕眼花,肚子也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绞着。她想跟赵建国说说,想去卫生所看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她刚提了一句想抓点安胎药,婆婆就在院子里骂开了,那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娇气什么?哪个女人怀孕不生孩子?就你金贵!想当年我怀着建国他弟,挺着大肚子还要去挑粪,生完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喊过一声疼!要是生个赔钱货,看我不把你扔回娘家去!我们赵家不养闲人,也不养病秧子!”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秀兰心上。她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怕,怕这一去医院又要花钱,怕婆婆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更怕赵建国那双只会算计工分的眼睛。

秀兰端着那盆滚烫的洗脚水,一步步挪到炕边。因为头晕,她的手有些不稳,水盆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了赵建国的裤腿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秀兰脸上。

这一巴掌太快、太狠,带着赵建国积攒了一天的怨气。秀兰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苍蝇在脑子里乱飞。整个人失去平衡,从炕沿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哗啦——”

洗脚水泼了一地,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像极了她此刻被践踏的尊严。滚烫的水溅在她的棉裤上,瞬间湿了一片,钻心的烫。那种烫,顺着皮肤渗进肉里,比心口的疼还要鲜明。

“连个洗脚水都端不好,你还能干啥?”赵建国骂骂咧咧地坐起来,不仅没扶她,反而一脚踢在秀兰的肩膀上,鞋底上的泥土蹭在她单薄的衣衫上,“丧门星!大晚上的咒老子是不是?看着你就烦,一脸苦相,好像我虐待了你似的!”

秀兰趴在地上,肚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踢了她一脚,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求救。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哭着求饶,也没有急着去擦地上的水,更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忙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丈夫”的男人。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而陌生,满是嫌弃和暴戾。那张嘴还在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秀兰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慢慢变凉的水渍,忽然觉得那不像水,像极了自己这五年流干的眼泪。

那一刻,秀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那是她多年来恪守的“妇道”,是她对“家”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是那个温顺、懦弱、任人揉捏的林秀兰的灵魂。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奇异地压住了身上的疼痛。她没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她只是慢慢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哑巴了?还不快去拿抹布擦了!”赵建国见她不动,更是火冒三丈,顺手抓起炕上的枕头砸在她头上,“装什么死!”1

段评

终于等到秀兰觉醒了!

枕头砸在脸上,软绵绵的,却像是最后一记警钟。

秀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枕头。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赵建国,”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平静得可怕,“这日子,我不过了。”

赵建国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闷葫芦,敢说出这种话。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秀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我不欠你的。这五年,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娘端屎端尿,怀着你赵家的种还要被你当牲口使唤。刚才那一脚,踢断了我最后的念想。”

“你疯了?你是不是想离婚?”赵建国气极反笑,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离就离!你以为离了婚你能活?你一个带着肚子的破鞋,出了这个门,谁敢要你?你娘家那个穷窝子能容得下你?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就让你在这个村子里抬不起头来!”

“不用你赶,我自己走。”

秀兰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闹咒骂。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那是她趁着下地干活时,一点点攒下的私房钱——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两个攒了许久的鸡蛋。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护住肚子,一步步走向门口。

“你敢走!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赵建国在身后咆哮着,抓起桌上的茶缸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茶缸碎了,茶叶溅了一地。

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伸手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冷。刺骨的冷。

但这冷风吹在脸上,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茫茫的黑夜里。身后,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和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身前,是未知的黑暗和凛冽的风雪。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任人欺负的林秀兰已经死在了那盆洗脚水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哪怕拼了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的母亲。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秀兰裹紧了棉袄,护着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娘家的土路上。每走一步,肚子就坠痛一分,但她咬着牙,一步也没有停。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停下了脚步。这棵树见证了村里多少女人的悲欢离合,也见证了她五年的青春是如何枯萎的。

她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秀兰身子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她大口喘着气,手紧紧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孩子……”她低声呢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结成了冰晶。

但她没有回头求助,也没有大声呼救。她知道,在这个冷漠的冬夜,没有人会来救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肚子里这股不服输的气。

她撑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风雪更大了,模糊了她的视线,却吹不灭她眼底那团刚刚燃起的火。

路还很长,夜还很黑。

但只要往前走,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