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林秀兰这辈子,没穿过几天像样的裙子。
记忆里,她永远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洗不净的泥点。她的背总是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张被生活拉满太久、再也松不开的弓。她的嗓门很大,说话像吵架,走路带风,干活像拼命。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她太凶,太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甚至私下里羡慕过隔壁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穿着碎花裙的王阿姨。
直到那年冬天,老屋拆迁,我翻出了她压在箱底的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叠叠裹着,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一张剪报。剪报上是一则关于“女性自学成才”的报道,日期是1985年。而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奔跑中写下的:
“今日卖粮得款十二元,给老大交了学费,剩三元买药。手冻裂了,疼得拿不住笔。但这书,我还是要读。只要眼还没瞎,心就不能死。”
那一刻,站在满是灰尘的旧屋里,我突然被一股巨大的电流击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原来,在我还没出生、在我还在她肚子里踢腾的时候,她就曾那样热烈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一点点光。她不是生来就是那块石头,她是被生活硬生生砸成了石头。
听姥姥说,妈年轻时候是村里最俊的姑娘,嗓子好,能唱最甜的戏。那时候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可她谁也没看上。她想去县城读高中,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甚至偷偷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买了一双白色的回力鞋,藏在床底下,准备去县城报到那天穿。
但外公病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妈坐在炕头上,把那件准备去县城穿的碎花衣裳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上。最后,她没哭,只是把那件衣裳整整齐齐地放进了箱底,然后换上了那身粗布工装,拿起镰刀,走进了那片望不到头的玉米地。
那一刀下去,割断的不是玉米秆,是她自己的青春。那双白鞋,后来烂在了床底下,连底都脱胶了,她也没舍得扔,直到我出生后,被她改成了给我做的小鞋底。
后来,她嫁给了赵建国。
赵建国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近乎窝囊。他心眼不坏,就是没什么主见,像团棉花,打一拳陷进去,连个响声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大事小情全靠林秀兰撑着。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债主上门逼债,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砸了一地。赵建国蹲在墙角抱着头哭,像个无助的孩子,嘴里念叨着“活不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是林秀兰站了出来。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然后从灶坑里掏出一把灰,抹在自己脸上。她挺着那个还没显怀的肚子(那是我的妹妹),挨家挨户去借粮,去求情。
有人嘲笑她,有人骂她泼妇。她就把腰弯得更低,把笑脸挤得更开,把那些唾沫星子连同委屈一起咽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回来,她关上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赵建国还在哭,她却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哭有个屁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散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打人,也是第一次见她流泪。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灶灰,流出一道道黑色的沟壑,像极了干裂的黄土地。
如果说赵建国的无能是钝刀子割肉,那婆婆王桂英的刁难就是盐撒在伤口上。
王桂英是个典型的老太太,重男轻女,嘴碎心硬。自从嫁进赵家,林秀兰就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生了我这个女儿时,王桂英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胎盘扔到了猪圈里,嘴里骂骂咧咧说“赔钱货”。
坐月子的时候,王桂英不给煮鸡蛋,只给喝小米汤,还是最稀的那种。林秀兰饿得头晕眼花,奶水不足,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赵建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跟他妈顶一句嘴。
林秀兰咬着牙,趁夜黑风高,偷偷溜到村里的养鸡场,偷了两个鸡蛋。回来煮了吃了,奶水才稍微足了一些。后来被王桂英发现了,指着鼻子骂她是“贼胚子”、“败家娘们”。
林秀兰没反驳,只是冷冷地看着婆婆,眼神里有一种狼一样的光。
“妈,你要是想让你孙子饿死,你就继续骂。我林秀兰不要脸,但我闺女要活命。”
从那以后,王桂英再也不敢在吃饭的事上太过分。她知道,这个儿媳妇,是个狠角色。1
看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林秀兰的狠,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为了供我和妹妹读书,为了还家里的债,她什么活都干。她去砖窑厂搬砖,肩膀磨破了皮,血粘在衣服上,撕下来就是一层皮肉;她去菜市场杀鱼,大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冻得全是疮口,连筷子都拿不稳。
有一次,我从学校回家,看到她在院子里剁猪草。刀刃起起落落,她的手背上全是新旧交替的伤痕。
“妈,疼吗?”我问。
她停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不疼,皮糙肉厚的,跟树皮一样。”
可我知道,她疼。
每当深夜,我起夜时,总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那是她在揉腿,在贴膏药。她白天像铁人一样不知疲倦,只有在黑夜的掩护下,才敢卸下盔甲,舔舐伤口。
她不仅跟贫穷打仗,还跟命运打仗。
哪怕日子过得再苦,她也从来没放弃过读书的念头。那本泛黄的日记,就是她在这场战争中留下的唯一痕迹。
她在日记里写:“今天建国又喝酒了,骂我没本事。我没理他。我把今天的工钱记下来了,离给老大交学费还差五十块。我不信命,我不信女子就该这样烂在泥里。”
她在日记里写:“桂英今天又把饭倒进了猪槽,说喂狗也不给我吃。我抢回来了。为了孩子,我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斗。”
她在日记里写:“路过书店,看到一本《平凡的世界》,没钱买。站在门口看了半小时。孙少平真苦啊,可他还在读书。我也苦,我也得读。只要心里有书,我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不只是赵建国的媳妇,不只是两个孩子的妈。”
这就是我的妈妈,林秀兰。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感人肺腑的豪言壮语。她只是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她用一双粗糙的手,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家,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她用一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赵建国的无能,扛起了王桂英的刻薄,扛起了我和妹妹的未来。
后来,我和妹妹都考上了大学,走出了那个穷山沟。
赵建国老了,变得听话了,整天乐呵呵地跟在林秀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桂英也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全靠林秀兰端屎端尿地伺候。
有人问我妈:“你不恨吗?”
林秀兰总是淡淡一笑,一边给婆婆擦脸,一边说:“恨啥?恨能把日子过好吗?恨能把孩子供出来吗?都不容易,熬过来就是了。”
她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这“熬过来”三个字,是用多少血泪泡出来的。
现在的林秀兰,终于不用穿那身深蓝工装了。我给她买了红色的羊绒衫,买了漂亮的裙子。可她穿在身上总显得不自在,总觉得拘束。
她还是习惯早起,习惯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习惯在吃饭时把最好的菜推到我和妹妹面前。
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那头已经花白的头发,我常常想:如果当初外公没有生病,如果当初她没有嫁给赵建国,如果……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黄土困住了她的芳华,却也磨砺出了她的光芒。她就像那石缝里的野草,虽然被压弯了腰,虽然满身尘土,但只要给她一点点阳光,她就能倔强地绿给你看。
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保姆。
她是林秀兰。
是一个在绝望中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的,伟大的女人。1
这妈妈真的太让人敬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