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冬夜,比往常更冷了些。
窑洞里的煤油灯如豆般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界。秀兰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件还没做完的棉袄,针尖在指腹上扎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她没觉得疼,只是麻木地把血珠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机械地缝补着。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绝望,安静得有些反常。那股坠痛感从白天一直持续到现在,像是有块冰坨子在里面慢慢化开,寒气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秀兰,水烧好了没?洗脚水!”
赵建国的大嗓门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股理所当然的慵懒。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使唤媳妇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他知道她今天挨了打,哪怕他知道她身子不对劲。
秀兰动作顿了顿,低声应了一句:“哎,来了。”
她撑着炕沿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她赶紧扶住墙,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身形。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庄稼,风一吹就要折了。
她端着那盆冒着热气却并不烫脚的洗脚水走到炕边,蹲下身子,伸手去脱赵建国的鞋。
“轻点!笨手笨脚的!”赵建国嫌弃地踢了她一下,洗脚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秀兰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秀兰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忍着。她低着头,看着男人那双穿着破棉鞋的脚,突然想起了出嫁前,娘拉着她的手说的话:“秀兰啊,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忍让,只要把日子过热乎了,男人总会心疼你的。”
心疼?
秀兰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三个月了,她起早贪黑,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换来的却是婆婆的刻薄辱骂和丈夫的冷漠无视。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惠,就能捂热这块石头,可现在她才明白,石头是捂不热的,只会把捂石头的人冻死。
“建国……”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又咋了?”赵建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脚在水里胡乱蹬了两下,“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我身子……真的不舒服。”秀兰抬起头,那双曾经像弯月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我想去卫生所看看。”
赵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什么看?前两天刚花了两毛钱买了止痛片,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我看你就是懒病犯了,想借机歇着。明天地里的粪还要挑呢,你不去谁去?”
“可是……”秀兰还想说什么,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
“可是什么可是!”赵建国一把推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别拿孩子说事儿!有没有还不一定呢,就算有,哪有那么娇气?我妈怀我的时候还要下地干活呢,怎么就你金贵?”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秀兰的心上。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痛苦只是“娇气”,她的身体只是“干活工具”。
秀兰不再说话了。她慢慢地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看着盆里浑浊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她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陌生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个会在月光下读诗、会对着野花微笑的秀兰,已经死了。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死在这个男人的冷漠里。
“洗完了。”秀兰站起身,端起那盆水,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倒完水回来,赵建国已经睡下了,呼噜声再次响起。秀兰吹灭了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她躺在冰冷的炕角,裹紧了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肚子里的疼痛似乎加剧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想哭,可是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她想起了娘家那扇温暖的木门,想起了娘做的热汤面,想起了自己还没嫁人时,穿着碎花衬衫在田埂上奔跑的样子。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连空气里都带着甜味。
而现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娘……”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这一刻,秀兰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不仅仅是那个还未成型的孩子,更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眷恋和希望。
她没哭,只是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从那以后,这世上少了一个眼里有光的少女,多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赵家媳妇。
窗外的风依旧在嚎叫,像是在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哭泣。可窑洞里的人听不见,他们只关心明天的工分,只关心自家的口粮,没人会在意一个女人的心是怎么碎成渣的。
秀兰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冰凉。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孩子说,“娘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自己。”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秀兰就在这样的疼痛和绝望中,熬到了天亮。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秀兰已经起来了。她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生火、烧水、做饭。她的动作依旧麻利,表情依旧木然,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当她端起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婆婆赵老太坐在炕头上,冷眼看着她说:“今儿个动作倒是快了点,看来昨天的打没白挨。记住了,女人就是欠收拾,越收拾越勤快。”
秀兰没应声,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咽着那碗冰冷的粥。
粥进了肚子,像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期待任何温暖了。她要把自己的心封起来,封得严严实实的,再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它摔碎。
因为她明白了,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而希望,更是奢侈品。
她只能活着,像野草一样,卑微而顽强地活着。哪怕被践踏,被碾压,也要在这贫瘠的黄土里,扎下根来。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那个还没看一眼这个世界就离去的孩子,为了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自己。
秀兰放下碗,拿起门后的扁担。
“妈,我去挑粪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多挑两趟,别偷懒。”
秀兰推开门,走进了寒风中。
门外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她没躲。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村外的田野。
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间,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倔强。
就像这黄土高原上,无数被耗尽芳华的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