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的夏天在满树枇杷金黄时走到了尾声。漱冰和谢凛摘了两筐,一筐留在自家吃,一筐托人送去金陵给陆淮和青黛。她蹲在院中水井旁洗枇杷,凉水浸得指尖微红,谢凛从书房出来时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弯腰从筐里拣了一颗剥了皮喂进她嘴里。果肉酸甜,漱冰被那酸味激得眯了一下眼,他却笑了,转身回屋继续写信。
那是他们准备动身回金陵的前一日。
可第二日清早,一封从金陵来的信改变了所有安排。信是陆淮亲笔写的,墨迹潦草,纸页边缘有被茶水溅到的痕迹,写的人显然匆忙:"北境急报,突厥残部与漠北另一支游牧部落联合,号称三万骑兵,自西凉关外集结南下。凉州守军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另——陛下病重,昨日昏迷半日方醒,太医说恐难支撑。朝中已有风声,有人提议由宗室某亲王暂代朝政,若陛下有恙期间北境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漱冰将信读完,放在桌上,与谢凛对坐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声正盛,可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谢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枇杷树上最后几颗留在枝头的金黄果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北境和朝堂同时起了风浪。有人在陛下病重的时候动了心思,想把本王困在金陵城外。"
"你是说,北境的战事和陛下的病,是被人刻意串在一起的?"漱冰走到他身边。
谢凛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沉定:"突厥残部去年秋冬被本王打退之后元气大伤,不到一年便能卷土重来,还联合了漠北另一个部落。这中间若没有人在背后供给粮草军械,他们恢复不了这么快。"
漱冰心头一沉。有人暗中资助突厥,目的在于让北境乱起来,趁谢凛被调去凉州平叛之际在京中发动夺权。而资助突厥的人,十有八九是那个"提议由宗室亲王暂代朝政"的势力。
"那个宗室亲王是谁?"漱冰问。
"先帝的幼弟,瑞王。今年四十出头,在先帝朝中一直低调行事,没有什么实权。可他的王妃是荣安太夫人的侄孙女。"谢凛的声音冷了几分,"荣安太夫人虽然退隐多年,可人脉还在。她手里那张牌,就是瑞王。"
荣安太夫人。当年构陷淑妃的幕后主使,如今九十多岁的人了,却还在暗中布局。漱冰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冷静地开口:"那我们不能再在苏州待了。金陵需要你回去稳住局面。北境的战事你也得派人去。"
谢凛看着她,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可声音里那层沉重的清醒没有褪去:"本王今日便启程回金陵。你留在苏州。"
漱冰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金陵接下来会乱。"谢凛的声音平稳而笃定,"瑞王的人若知道本王回京,一定会做最后一搏。你若跟着本王回去,风险太大。留在苏州,有你大哥照应,本王才能放手去处理那些事。"
漱冰想反驳,可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与沉稳,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若在金陵,他会分心。她留在这里,反而能让他全副心思去应对瑞王和北境两面夹击的局面。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说。"
"平安回来。枇杷树上还剩了几颗没摘完,等你回来再摘。"
谢凛低头看着她,那双常年沉郁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满树的青绿,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拢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唇瓣擦过她皮肤的温度短暂而滚烫。
"等我回来。"
当日午后,谢凛便启程了。他没有多带人马,只带了两名亲卫,轻骑快马沿官道北返。漱冰站在归园门口的老垂柳下送他,看他翻身上马,玄色的衣袍在夏末的暮风里猎猎翻卷。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融进了一片沉沉的暮色里。
漱冰在柳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那马蹄声再也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青黛从屋里探出头来,她没说话,只进屋去把谢凛留下的那封信收进了匣中。
归园的夜晚突然变得空旷了许多。漱冰独自坐在灯下,满院的蝉鸣显得格外清晰。她翻开一本书看了几页又合上了,起身走到后院那片花圃前蹲下来,摸了摸谢凛走之前培好的那排兰花的土,土还是松软的。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屋里铺纸提笔,给沈砚之写了封信,告诉他谢凛已回金陵、北境可能有变、自己在归园暂住,请他多留意金陵方向的任何消息。封好信让老仆连夜送去苏州府衙,漱冰吹了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摸着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转了两圈。
接下来的几日,金陵的消息隔日便来一封。漱冰从那些信里拼出了金陵城中正在发生的局面:谢凛回京后迅速稳住了朝堂,大理寺和兵部的核心人马依然在他掌控之中;瑞王在朝会上提出"暂代朝政"的折子被几位老臣以"陛下仍在、不宜另立代政"为由驳了回去;北境方面,谢凛已派了卫崇山的副将率三千精骑驰援凉州,与守军合兵一处抵御来犯之敌。
可到了第五日,陆淮的信里多了一行沉甸甸的字:"瑞王昨夜潜出京城,去向不明。已派人在各处城门和官道设卡拦截,尚无消息。"
漱冰看着那行字,后背微微发凉。瑞王跑了。他不在京城正面抗衡,而是选择了逃。逃出京城的人要么是认输退场,要么是在外面还有一张没有亮出来的底牌。而漱冰直觉地认为,瑞王是后者。
她立刻写回信让陆淮加派人手守在归园附近。瑞王若还有底牌,那底牌极有可能和荣安太夫人的人脉有关,而荣安太夫人的根基在京郊一带。归园离金陵虽有一段距离,可若瑞王的人想对她下手来牵制谢凛,她这里才是最脆弱的一环。
果然,两日后的深夜,归园出事了。
漱冰那夜睡得浅,忽然被院外一声狗吠惊醒。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了一条缝,月色下老垂柳的树影投在院墙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她隐约听见院墙外有轻微的脚步踩在干土上的声响,不只一个人。
她迅速吹了屋里的灯,退到暗处,将窗棂轻轻合拢锁好。青黛从隔壁耳房摸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子,面色发白。漱冰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出声。"
院墙外那脚步声绕了半圈,停在了后院花圃那一侧。紧接着漱冰听见极轻的木板被撬动的声响——后院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卸了门栓。有人进来了。
漱冰心口跳得又急又重,可她稳住手脚,拉着青黛猫着腰退进了正堂隔壁的杂物间里,锁好门,屏住呼吸。她听见后院传来翻找东西的细碎声响,那声音从花圃边移到正堂,又移向书房的方位。来人似乎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里——他们在找那幅《山河社稷图》?还是谢凛留在这里的那几封北境军报?
漱冰在黑暗中攥紧了青黛的手。她不知道归园外面今夜有没有陆淮派来的护卫守着,她只能赌。赌沈砚之收到她的信后安排了人手,赌瑞王的人只有这么几个,赌天亮之前一切都会过去。
外头的翻找声持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忽然停了。紧接着漱冰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重击后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扭打和低喝,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不敢动。直到杂物间的门被从外面叩响了三声——三短一长,是陆淮的人与她对过的暗号。漱冰这才打开门锁,看见外面站着两个穿深色短打的汉子,其中一个手里押着一个被捆了手脚的黑衣人,另一个上前拱手低声道:"王妃受惊了。属下们奉命守着,方才翻墙进来的是瑞王的三个死士,拿下了两个,跑了一个。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漱冰靠在门框上,双腿微微有些发软,可面上神色却沉住了:"跑掉的那个人,带走了什么东西?"
那护卫低头看了看被捆住的黑衣人搜出来的战利品——一张摊开的地图,正是那幅《山河社稷图》的局部临摹,画的是金陵城郊的山势与官道走向。漱冰看着那张临摹图,心头一凛。
瑞王要的不是军报,也不是书信。他要的是归园附近的地形图。他跑了之后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往归园方向来了。他的人来取地形图,为的是确认归园附近有没有适合屯兵或藏匿的隐秘地点。
瑞王可能就藏在归园附近的某处山里。
漱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那护卫道:"你即刻快马回金陵报信,说瑞王的人昨夜突袭归园、取走地形图副本,瑞王本人极有可能藏匿在归园以西的山林之中。让王爷速派人手搜山。"
护卫领命而去。漱冰回到屋中坐下,青黛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是靠着椅背平复着呼吸。窗外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一夜惊魂的归园在晨光中恢复了安静的模样,只有后院被撬开的木门还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她想起谢凛走之前说的"等我回来"。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话接了下去:她等他回来。在这之前,她会守好自己,守好这座院子,守好他留给她的所有东西。1
老师写的有点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