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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山

漱冰濯雪

漱冰一夜未眠。天亮之后她先去了后院看那扇被撬开的木门,门板上的旧铁锁被拧断了,木头边缘留着新的撬痕。她弯腰将坏锁拾起来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吩咐老仆暂时用一块厚木板把门从里面抵住。隔壁院子的人家晨起时听见动静探过头来问了一声,漱冰只说昨夜野猫闹的,对方便没有多问。

那两名护卫留在院中守着,其中一个叫程虎的昨夜与黑衣人搏斗时肩头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可血浸透了半幅短打。漱冰让青黛取了干净的布替他包扎,又烧了热水煮了姜汤给两人喝。程虎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几回才接过去,低头喝汤时耳根红了一片。漱冰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紧绷了一整夜的弦微微松了松。

上午巳时左右,沈砚之带着五个衙差赶到了。他来得极快,马鞍上都带着汗渍,进门便急声问:"漱冰,你没事吧?"

漱冰从正堂里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面色虽有些苍白可精神已经稳住了。她朝沈砚之点了点头:"我没事。瑞王的人昨夜来翻东西,拿了一张归园附近的地形图临摹走了。跑掉的那个黑衣人应该已经回了瑞王身边。"

沈砚之松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看那扇坏掉的木门和地上的脚印,面色沉下来:"归园西边的山里确实有几处废弃的老猎户棚子和早年采石留下的洞窟,那些地方若有人藏匿,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已让人封了山脚下的几条路,可山里范围太大,若人手不够,搜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搜不完。"

漱冰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了院墙传进来:"沈大公子说的是。可若人手够了呢?"

漱冰转头望去,院门口一匹马正喷着热气停下来,谢凛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是根本没走过远路。他一身玄色劲装,面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可那双眼睛扫过漱冰的脸时先确认了她无恙,然后才转向沈砚之。

漱冰看见他的一瞬间,昨夜绷了整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你怎么来了?"

谢凛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面上虽有倦意却无伤损,伸手极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消息传到金陵我便启程了。后头还有两百精骑正在路上,午前能到。瑞王既然来了苏州附近,本王便亲自把他掏出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院中被撬的门板,目光冷了一瞬,然后转向沈砚之:"沈大公子,你那五个衙差加上本王的兵马,够了。你把山里那些可藏人的地方大致指出来,本王的人分三路同时围上去,人藏在哪一处都跑不掉。"

沈砚之点头应了,立刻将他昨夜让人画的简略山形图摊在桌上。谢凛与沈砚之俯身看了片刻,敲定了三路搜山的路线。漱冰站在一旁听着,心里那股惊魂之后的余悸慢慢被一种沉实的安定感取代了。她看着谢凛在晨光中对着地图比划的手势和他说话时那股笃定的语气,仿佛昨夜的那些刀光剑影不过是他不在时的一场小小插曲,他一回来,什么都能摆平。

午前两百精骑到了,黑压压地在归园外的小道上列开。谢凛翻身上马,走前在马上回头看了漱冰一眼。漱冰站在院门内,朝他微微点头。他再没有多说什么,策马带着人马沿着山道进了西边的山林。

漱冰回到院中坐下,青黛端了热粥来,她一口一口慢慢吃了,粥碗见了底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她放下碗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枇杷树上最后几颗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等着山里的消息。

午后申时,消息传了回来——瑞王在山中一处废弃的采石洞窟中被找到了。他身边只带了五六个人,其中就有昨夜跑掉的那个黑衣人。谢凛的三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对方连逃的余地都没有。瑞王被押出来时穿着一身寻常农人的粗布衣裳,面容灰败,肩膀微微塌着,再也不复亲王该有的威仪。

漱冰是在傍晚时分才见到被押进归园来的瑞王的。谢凛让沈砚之先把人押往苏州府衙暂时关押,可瑞王在路过归园时忽然开口道:"我想见一见摄政王妃。"

漱冰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阶前看着这个被绳索缚着手腕的中年男人。瑞王的面相并不显老,甚至可以说保养得宜,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平静,像是一坛将倒未倒的水,面上还稳着,可底下已经晃得厉害了。

"瑞王殿下有何话说?"漱冰问。

瑞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胆子倒是大。我那三个死士都没把你吓着。"

漱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殿下说笑了。王府里的护卫守得好,我不过是在屋里睡了一觉。"

瑞王的笑僵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满泥泞的靴子,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我做的事跟荣安太夫人无关。她老人家九十多了,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自己蠢,听了别人几句话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漱冰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想了想道:"这话殿下该在堂上说给大理寺听。"她说完侧了侧身,对押送的衙差点了点头。瑞王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被人带走了。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谢凛从山里回来了。他进门时靴子上全是泥浆,衣摆沾了枯枝和草屑,可他脸上的神色比去时松弛了许多。漱冰站在廊下等他,打了一盆清水放在阶前让他洗手。他蹲下来把手浸进水里,洗了两把又站起来甩了甩水珠,然后转身看着她。

"人抓到了。"他说。

"听说了。"

"荣安太夫人那边——"他顿了顿,"陆淮的信方才也到了,说荣安太夫人知道瑞王被抓之后,主动递了一份折子进宫,承认自己这些年暗中扶植瑞王、与长公主旧部暗中往来。她说自己九十多岁了,什么也做不了了,愿意把剩下的财产归公,只求不要牵连瑞王全家。"

漱冰轻轻吸了一口气。荣安太夫人到底还是认了。她当年构陷谢凛母妃、后来又扶植瑞王在皇帝病重时夺权,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可以瞒到入土,可瑞王被抓之后,她不再有退路了。九十多岁的人主动认罪,朝廷碍于她的年纪也不会真的追究什么,可她这一认,便等于把所有布局的根系都自己刨了出来。

"你打算怎么处置?"漱冰问。

谢凛将手上的水珠在身上擦了擦,抬头看着暮色中归园屋檐轮廓渐渐模糊的天际线,道:"荣安太夫人年事已高,朝廷不会动她。可她递了认罪折子,瑞王的案子便有了全盘的来龙去脉。陛下虽然抱病,可这份折子和瑞王的供词放在一起,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便再没有人敢替瑞王说话了。北境的军报今日也到了,援军已与凉州守军汇合,突厥前锋被打退了三十里。"

他说完这些,长久以来绷在眉宇间那层沉沉的重量像是被人揭开了一层。他垂下眼,看了看阶前那盆被洗得浑浊的水,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漱冰。暮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

谢凛朝她走了两步,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漱冰把脸贴在他胸口,那件沾了泥浆和草屑的衣裳硬邦邦的,可她什么也不觉得,只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我把枇杷留了。"她闷声说了一句。

谢凛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搁在她发顶。他没有答话,可漱冰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深长了一些,像是终于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他松开她一点,低头在她鬓角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院中的枇杷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最后那几颗金黄的果子挂在最高的枝头上,像是替他们守着这段夏末最后的甜意。远处的山峦轮廓在夜幕降临之前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青色,有归鸟成群地飞过天际,翅膀扇动的声响细碎而密集。

漱冰牵着谢凛的手进了屋,替他找了件干净的衣裳换上了。两人肩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有再提瑞王和荣安太夫人的事。暮色从橘红沉降到黛蓝,满院的虫鸣一声一声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替他们算着这一日终于平安地过去了。

夜风拂过院墙根下的野菊丛,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漱冰靠在谢凛肩侧,觉得这一整天漫长得像走了一年,可此刻靠在这里的时候,时间又一下子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风里每一片叶子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