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的日子从修屋面开始。
沈砚之替他们请来的泥瓦匠是镇上有名的老手艺人,姓丁,带了两三个徒弟在屋脊上叮叮当当敲了三天。漱冰每日早起站在院中仰头看着他们铺瓦、勾缝、补漏,屋檐下滴落的旧雨水痕被新瓦一盖便没了痕迹。她也会搭着梯子爬上去给工匠们送茶水,被谢凛从半道拦腰抱了下来,说"你仔细摔着"。
"我又不是没踩过梯子。"漱冰被他放在地上时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你如今不是沈家三小姐了,你是摄政王妃。"谢凛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可那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漱冰被他堵了嘴,又争不过他,只好悻悻地回去继续收拾屋里的东西。正堂里的旧家具擦洗干净后露出了原本的榉木花纹,温润厚实,她将带过来的几箱书册一册一册放上书架,又将谢凛那幅《山河社稷图》挂在了堂中最显眼的那面墙上。画上的山川城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墨色光芒,凉州城门口那些细小的墨点依然藏在那里,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沈砚之在第五日傍晚来了。他下了差便骑着马从苏州府衙赶过来,袍角上还沾着衙门里朱砂印泥的痕迹。进门便四处转了一圈,从正堂看到后院,又回来在门槛上坐下,满意道:"收拾得像模像样了。那间厢房窗户缺的纸我明日让人送来,还有后院墙角那块洼地我建议你们填平了,不然落雨容易积水。"
漱冰给他倒了碗凉茶,在他旁边坐下来:"大哥近来忙不忙?"
沈砚之喝了茶,接过她递的一碟花生米吃了两颗:"忙。开春后漕运的事儿多,可都是正经差事,累也踏实。"他看了漱冰一眼,又看了看正堂里坐在书案边翻书的谢凛,压低声音道,"你们打算在苏州住多久?"
"看情况。"漱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谢凛的方向,声音同样很低,"金陵那边的事暂时稳住了,陛下抱病在身,朝中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的变动。谢凛说他想歇一歇,我便陪他歇一歇。"
沈砚之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去年秋天我刚从边关回来的时候,看你一个人撑着沈家那摊子事,瘦得下巴都尖了。如今看你坐在这个院子里说话的样子,倒像是换了个人。"
漱冰低头看着自己碗中的凉茶,茶汤里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暮色。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栖云阁里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二房的账目、凉州的军粮、祖母的遗书和谢凛那张看不透的脸。不过大半年的光景,竟像隔了一世。
"人总要往前走的。"她说。
沈砚之拍了拍她的肩,起身告辞了。漱冰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在暮色中骑上马沿着小河边的土路渐渐远去,这才回到院中。谢凛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酒递给她:"你大哥走了?"
"走了。"漱冰接过酒碗,站在院中的枇杷树下慢慢喝了一口。暮春的夜风裹着河水的气息和墙根下鸢尾的清香,混在酒液微辣的余味里,她觉得整个人从胃里暖到了指尖。她喝完酒把碗还给谢凛,抬头看着枇杷树上那些青绿的果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熟。"
"夏天。"谢凛接过碗,顺势牵了她的手往屋里走,"到时候摘一筐,给金陵那边的人送些去。"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沉到了灰蓝。漱冰坐在灯下摊开一卷书,谢凛坐在对面翻一本北境的旧舆图,两人偶尔抬头交换一句半句闲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可那种沉默不空,像是两只停在同一根树枝上的鸟,翅膀收着,呼吸同频。
归园的夏天来得比金陵温和。满池的荷花开在水面上时,漱冰已经在园里住了整整一个月。青黛隔几日会从金陵送一封信来,把府中的事务和朝中零星的消息一并告诉她。信里说皇帝的病时好时坏,朝政大半交给了几位老臣暂理,谢凛不在的那段日子反倒少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又附了一句"陆大人说一切安好,请王爷王妃在苏州多住些日子无妨"。
漱冰把信看完递给谢凛,他正在后院替她新移栽的一排兰花培土,看了一眼便道:"他倒是省事。"然后把信往袖中一塞,继续低头培土去了。
漱冰蹲在他旁边看他干活。他的手指修长,做这种接地气的活计却并不违和,反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踏实感。她伸手捏了捏他培好的一小撮土,松软湿润,带着草木根须的气息。
"谢凛,"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在做梦?"
谢凛停下手中的活,偏头看着她。他眼底映着午后明晃晃的天光,亮得温润而清澈。他想了想,道:"不是梦。是真的。"他伸手将她捏土的那只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替她拍掉了指缝间的碎泥,然后把那只干净的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
漱冰被他拢着手蹲在兰花花圃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从胸腔里实实在在地涌出来,在安静的午后院中荡了开去。墙根下的鸢尾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新冒出来的白色小野菊,在夏风里轻轻摇晃着。
七月末,金陵来了一封陆淮的加急信。漱冰拆开时心里微微一紧,可看了内容之后却松了下来——信上说皇帝的身体经过几个月的将养仍未见起色,太医私下说"恐难复愈",朝中几位老臣已开始商议日后储君事宜。信末附了一句:"陛下近日似有禅位之意,陆淮。盼归。"
漱冰将信递给谢凛,他靠在枇杷树荫里看完了,面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他合上信纸,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浓密的树荫和从叶片间漏下来的碎金般的日光,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吗?"漱冰在他身旁坐下。
谢凛将信纸折好收进口袋,偏头看着她。她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夏末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鬓边那支"濯雪"簪在日光里流转着温润的白光。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在归园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时光——偷得如此圆满,圆满到让他几乎忘了外面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去收尾的局。
"回去。"他说,"把事情了了,然后回来。把院墙上那块松了的砖补一补,枇杷也该熟了。"
漱冰靠进他肩头,看着头顶满树的青绿枇杷果。有一两颗已经开始泛黄了,大约再过半月的工夫便该成熟。她在那树荫里合上了眼,听着夏末的蝉鸣一声一声地唱着,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替他们数着日子。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可归园的秋天、冬天和下一个春天,都会来的。1
大大写的也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