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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

漱冰濯雪

卫崇山走后的第三日,清晨漱冰推开窗,发现院中的茉莉打了第一批花苞,米粒大小的白珠子密密地点在翠绿的叶片间,有晨露凝在上面,亮晶晶的。她趴在窗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身后谢凛起床的动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茉莉要开了。"

谢凛披了件外衣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那些花苞。他伸手拨了一下最近的一朵,指尖沾了一点露水,顺势抹在了漱冰的手背上。漱冰被那凉意激得一缩手,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去案边倒茶喝了。

这样的晨光让漱冰恍惚觉得日子便该是这样过的——一壶茶、两碗粥、满院的花苞和半开的窗。那些兵戈相向、明争暗斗的日子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远得不太真切了。

早膳过后,陆淮来了一趟,面色比前些日子轻松了许多:"陛下那边没有新动静。卫老将军昨日上午便启程回北境了,走前在朝会上递了一道折子,说他年迈体衰不堪重任,请陛下准他继续在边关做个闲职养老。折子批了。"

漱冰正在替谢凛续茶,闻言手很稳地把茶倒满了才放下壶。陆淮又说了一句:"另外,沈大公子从苏州来了一封信,说是他最近在城郊看了一处院子,三进的宅子,前头有条小河,后头有片空地能种花。若王爷和王妃得闲,可去看看。"

漱冰接过信展开来,果然是沈砚之的字迹,写得比公文随意了许多,末了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船,旁边写着"坐船来"。她看着那只丑船笑出了声,把信递给了谢凛。

谢凛接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他放下信纸,对陆淮道:"给沈大公子回信,就说五月得空便去。"陆淮含笑应了,退了出去。

漱冰坐在窗边将沈砚之的信又看了一遍,窗外春阳正好,茉莉的花苞在光里白得发亮。她将信纸折好收进书案上的匣子里,和那支银簪、那枚青玉扳指放在同一层。

"谢凛,"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不想做摄政王了,记得告诉我。我好提前把府里的账目理清楚交给下一个人。"

谢凛端着茶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被春阳暖透了的柔和。他没有答是或否,只说了一句:"先把那处院子看了再说。"

漱冰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也算交代了。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杯中的残茶倒进了窗台的兰草盆里,然后重新给他斟了一杯。谢凛由着她折腾,喝完那杯新茶才起身去了书房。

四月末,金陵城各处传来消息,说是皇帝的身体近来做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歇了几日没有上朝。漱冰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府中整理春季衣物的换季,手里叠着一件谢凛的春衫,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叠好了放进柜中。

皇帝抱病。这个消息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在他连番受挫、卫崇山拒绝接任之后。漱冰不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可她知道无论哪种,朝中这一阵的刀光剑影都会暂歇一段时日。歇一歇总是好的。

她又想起了沈砚之信里说的那处院子,心里便微微痒了起来。她这辈子住过沈家的栖云阁、住过宫中的重重殿宇、住过摄政王府高阔的宅院,却从来没有住过一个挨着小河、后有花圃的寻常院落。她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可她想试一试。

五月初三,谢凛从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信函,往桌上一放便道:"苏州那处院子,你大哥替咱们留着了。他说院子是前朝一个老翰林留下的旧居,年头久了墙皮有些剥落,可骨架结实,修一修便好。"

漱冰放下手里的绣绷凑过去看信。沈砚之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院子的格局——三进带东西跨院,前门临河有一株老垂柳,后院空着一片约半亩的空地,墙根下已经冒了野生的鸢尾。他最后写了一句:"若你们决定来,我便找人先把漏雨的屋面补了。"

漱冰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谢凛:"我们去看看?"

谢凛坐在窗边,春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看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过两日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去。"

漱冰得了这句话便开始安排行程。她将府中的中馈事项逐条写清楚交给青黛和管事们,又把几件紧急的朝务对应的人手关系理了一遍交给陆淮暂为照应。两日功夫,她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谢凛都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比本王部署军务还利索"。

五月初六清晨,漱冰与谢凛轻车简从出了金陵城。这回他们没有带护卫,只带了青黛和一个赶车的老仆,马车沿着运河往南行。漱冰坐在车里,隔着半掀的车帘看两边的春色渐行渐深,从金陵城郊的粉桃白李到乡间田野里大片大片油亮的麦田,一路铺过去,像是大地穿了一件无边无际的绿衣裳。

她靠着谢凛的肩头,看着那片麦田出神。谢凛低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将手拢过来覆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扳指的边缘。

车行了两日,在第三日午后抵达了苏州城外的那个小镇。漱冰下车时站在院门外看了好一会儿——前头确实有一条小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老垂柳的枝条拂在水面上,像是蘸了水在写字。院门上的青砖门头已经剥落了几块,可门楣上那块"归园"的石匾还在,字迹圆融温润。

她推门走进去,穿过第一进窄窄的门厅,看见一个小小的天井,墙角长着一株枇杷树,树上已经挂了青绿的小果子。第二进是正堂,门窗上的朱漆已经褪了大半,可窗棂的木雕花纹依然清晰。第三进便是后院,那片约半亩的空地在暮春的阳光下铺展着,墙根下果然冒出几丛紫蓝色的鸢尾,在风里轻轻摇着。

漱冰走到院中那片空地上站定,四面望去,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口沉静的井收拢了进去。身旁谢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了一句:"这后院够种一大片兰花了。"

漱冰偏头看他。他站在春日的天光里,眉眼间那层原本密不透风的沉郁散开了大半,露出一种她极少见到的松弛和坦然。她忽然觉得,这里便是她想要的后半生的样子了。不必在刀尖上走、不必在棋局里算、不必整夜绷着心神等一封信或一道消息。她可以和他在这里种花、读书、看河水慢慢流,听着枇杷果从青变黄。

"谢凛,"她说,"我想住在这里。"

谢凛转过来看着她,春阳落在他眼底,将那片深沉的暗色照得透亮。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拢进臂弯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闷声答了一句:"好。那就住在这里。"

院墙外的老垂柳在风里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波纹。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走过田埂的吆喝声,混着几声犬吠和炊烟的味道,从暮春的傍晚里悠悠地飘过来。

漱冰靠在他怀里,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合上了眼。风声、水声、远处的狗叫声,都被那一刻安安静静的相拥衬得格外遥远。

她想,她从前世带来的那些烈火、悲恸、不甘和锥心的遗憾,如今都落在身后了。像一条河终于流过了最湍急的峡谷,到了平缓开阔的平原上,水面安静下来,映着两岸的绿树和天空。

她终于到了那个地方了。1

段评

(੭ˊᵕˋ)੭ 太好嗑啦,这章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