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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

漱冰濯雪

漱冰出发那日天色未亮,摄政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辆青呢小马车,直奔秦淮河畔的小渡口。谢凛派了一队八人护卫,都是陆淮从大理寺挑出来的好手,换了寻常船工的衣裳混在船上,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漱冰只带了青黛一人随行,登船时青黛扶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姑娘,您这趟走得太急了,我都没来得及多备些换洗衣裳。"漱冰被她的称呼逗得微微弯了嘴角,也没纠正,只道:"办完事便回来,不必带许多。"

乌篷船沿着运河一路南行。暮冬已过初春将至,两岸的柳树冒了嫩黄的细芽,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瓣落花,在碧绿的波光里打着旋。漱冰坐在船舱里,手里握着一本账册的抄本翻看,心里却翻腾着别的事。皇帝在金陵布了棋,她人不在城中的这几日,谢凛和陆淮能不能守住阵脚,她其实不是全无担心。可她信他。

船行至第三日傍晚,苏州府的城门在暮色中遥遥在望了。

沈砚之早在渡口等她了。他穿着便服,身边只带了一名随从,面上带着赶了几日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见了漱冰从船头走下来时,光亮了一下。他大步迎上来,伸手扶着漱冰跳下船舷:"你怎么亲自来了?我写信只想告诉你有这么回事,没让你跑一趟。"

漱冰站定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他面色虽倦却无病容,心里松了松:"我不来,都察院那些人只怕要把你吃干抹净了。账册原件还在府衙吗?"

沈砚之引着她上了等在路边的马车,帘子放下后才压低声音道:"府衙里的底档——我昨日让人去清点了一遍,少了三册。绸缎庄的流水册原件不见了。"

漱冰心里猛地一沉:"不见了?"

"有人比我快了一步。"沈砚之的面色在暮色里沉凝如铁,"我查问过书吏,说三日前有兵部的人以'协查旧案'的名义借阅过那批卷宗,还回来的时候便缺了三册。具体是谁经手借阅的,那书吏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可我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

兵部。皇帝的人手伸到了苏州府衙里,提前把最关键的证据抽走了。原件没了,光靠漱冰手里的抄本在都察院对质,对方一口咬定抄本是伪造的,沈砚之便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借阅卷宗的书吏,现人在何处?"漱冰问。

"我扣住了,关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可那人嘴硬得很,只说'不知道'三个字,问急了便喊冤。"

漱冰靠着车壁闭眼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走,去见他。"

府衙后院一间狭小的厢房中,那个叫孙贵的书吏蜷在角落里,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带着一股油滑的市井气。见漱冰和沈砚之推门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仍是那句:"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日兵部来人说借卷宗例行查对,小人只管登记出库,哪知道他们少还了三册啊。"

漱冰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孙贵,你在府衙做了几年书吏?"

孙贵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答:"五、五年。"

"五年。那你应该知道,卷宗出库入库都有签字画押的手续。你既是经手人,借阅卷宗的兵部官员签了字按了手印,那记录在哪?"漱冰从袖中取出一册空白的簿子摊开在他面前,"你只需告诉我那份签字画押的记录在哪,旁的事我不追究。"

孙贵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闪烁起来。漱冰盯着他,继续道:"兵部的人借走了卷宗,少还了三册,你若只是登记出库的小书吏,这件事的干系本来不大。可你若把那三册卷宗的去向瞒而不报,那便是知情不举、勾结外官的罪名。你觉得你担得起?"

孙贵脸上的油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搓着手指看了沈砚之一眼,又看回漱冰,嘴唇哆嗦了几下:"那、那份签字记录……被兵部的人走的时候拿走了。可我留了个心眼,出库前悄悄摹了一份藏在我自个儿的住处。我、我是怕有一天有人翻旧账,我手里没个凭证说不清……"

漱冰心里一松,面上仍是沉静的:"带我们去取。"

孙贵点头如捣蒜,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漱冰和沈砚之七拐八拐到了府衙后面一条窄巷子里他租住的小屋。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只油布包,打开来是三张薄纸,上面工工整整地抄着兵部来人的姓名、官职、借阅卷宗的编号,末尾还有那人的签字画押摹本。漱冰接过来对着暮色仔细辨认,借阅人署名"兵部武选司主事周安",正是皇帝安插在兵部的核心人马之一。

有了这份签字记录,至少能证明兵部的人确实取走过原件。而沈砚之手里的抄本若是伪造的,那兵部的人为什么要急急忙忙把原件抽走?这中间的逻辑一顺便通,都察院就算想捂,也捂不住这个破绽。

漱冰将三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朝沈砚之道:"大哥,你先把孙贵送到安全的地方看管起来,莫让人灭了口。原件虽然丢了,可有了这份借阅记录和周安的名字,我们便有了反击的由头。明日你修书一封呈兵部,问他们为何取走卷宗原件却不归还,且令书吏抄录的摹本与原件不符。兵部若回不出个所以然来,都察院便不好再硬扣你帽子了。"

沈砚之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目光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欣慰。他伸手拍了拍漱冰的肩:"你长大了。大哥当年去边关的时候你还是个攥着糖葫芦的小姑娘,如今倒能替大哥做主了。"

漱冰被他这话说得鼻头微微发酸,侧过头去掩饰道:"明日回金陵之前我替你写一封奏疏的草稿,你润色之后递上去。还有,这几日你在府衙里要小心些,对方既然能提前把卷宗抽走,也能在你身边安人。"

沈砚之郑重点头。兄妹二人站在窄巷里说完这些,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巷口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青黛和护卫们安静地等着。漱冰拢了拢衣襟,对沈砚之说了句"保重"便转身上了马车。

那一夜漱冰宿在苏州城中的一处客栈里,是谢凛的人提前订好的。她将孙贵给的摹本和沈砚之誊抄的卷宗抄本并排摊在灯下看了几遍,又提笔起草了一封奏疏的草稿,将"兵部取走原件却不归还、书吏所录抄本与原件不符"的事由写得清清楚楚。落笔时她斟酌了用词,既要让都察院无话可驳,又不能显得沈家与摄政王府在联手对付皇帝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颈的酸涩这才涌上来。她揉着脖子走到窗前推开窗,苏州的春夜比金陵湿润许多,空气里带着河水和泥土的潮气。远处的钟楼隐约传来二更的声响,嗡隆隆地荡开在夜空中。

漱冰看着窗外夜色中模糊的屋檐轮廓,忽然想起谢凛此刻在金陵做什么。是还在书房里看军报,还是已经歇下了?她摸了摸拇指上的青玉扳指,扳指微微凉,像是隔着几百里水路传来的一点讯息。

她关窗回到案前,将奏疏草稿封好,又给谢凛写了一封短信,说自己三日便回、在苏州一切顺利,末了加了一句:"你夜里莫再看军报看到太晚,该歇便歇。"写完了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可她已经封了口,便让护卫连夜送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漱冰将奏疏草稿交到沈砚之手中,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沈砚之接过那几页纸看了看,点头道:"我今日便誊抄递上去。"他送漱冰到渡口时,晨曦正好从河面上升起来,将整条运河染成一片碎金。

漱冰上了船,在船头朝沈砚之摆了摆手。沈砚之站在渡口的柳树下,晨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他没有说话,只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船解缆离岸,沿着运河缓缓北返。漱冰坐在船舱里,看着船窗外倒退的河岸和柳树,心里那根绷了两三日的弦终于松了些。可她心里清楚,拿到借阅记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都察院的问话、兵部的回复、皇帝的下一手,都会接踵而来。她能做的,是在每一道坎上都先走一步,把路踩稳了再让后面的人过来。

船行至傍晚时,天边起了霞光,整条河面都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漱冰坐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晚霞,忽然听见岸边有人喊了一声:"王妃娘娘!"

她循声望去,岸上有一个穿着驿卒衣裳的人正骑在马上冲她招手。那人策马沿着河岸追了一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高高举着。漱冰让船靠了岸,那人将信递了上来,恭恭敬敬道:"王爷命小的日夜兼程送来给王妃的。"

漱冰拆开信,里面是谢凛的字迹:"都察院那边按兵未动,等你回来。另——府中梅花落尽,杏花已开。你回来时满园都是粉的白的,好看。路上平安。"

她看着最后那"好看"两个字,不知怎的嘴角就翘了起来,合上信时指尖还带着一点笑意。她将那封信贴身收好,对驿卒道了谢,重新上船。

船继续北行,晚霞从橘红渐渐沉成了灰紫。漱冰在船头又坐了一会儿才回舱。她躺下时将谢凛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在黑暗中把它放在枕边,合上了眼。

运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一首漫长的摇篮曲。她在水声和船身的轻轻摇晃里,安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