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冰回到金陵那日,正是二月十八。
船靠岸时天色将暮,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新绿如烟,远远便看见渡口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未披大氅,负手站在岸边的垂柳下,柳枝拂过他的肩头,衬着晚霞映红的水面,整个人像是从一卷未干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漱冰从船头望见他时,脚步便快了几分。青黛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慢些",她也没顾上答,几步跨过船舷跳上了岸。谢凛朝她迎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时低头看了一眼她微喘的胸口和泛红的脸颊,嘴角弯了起来。
"回来了。"他说。
漱冰仰头看着他,几日不见,他眉眼间那种沉郁的锐气似乎淡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她想起他那封信里说的"杏花开了",便侧头往他身后望了望:"你说的杏花呢?"
"府里后园开了一树,明早带你去看。"他伸手接过她手里拎着的小包袱,自然而然地拢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路上累不累?"
"还好。"漱冰被他握着手指往前走,暮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映出了一层暖暖的橘红色。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都察院那边有动静吗?"
"你大哥的奏疏昨日递上去了。都察院今日上午开了堂问话,沈砚之把孙贵的借阅记录一亮,又反问兵部为何取走卷宗原件至今不归还,两边对质之下,兵部那位周安推说'公务繁忙忘记归还'。都察院又不是傻子,忘记归还能把书吏的签字记录也一并拿走?"谢凛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畅快,"今日午后结的案,沈砚之'滥用职权'的罪名不成立,官复原职。这会儿你大哥大概正在苏州的府衙里喝酒呢。"
漱冰听说大哥没事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这才发觉自己从下船到现在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此刻一松下来,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了。谢凛领着她往后园走了一小段,果然看见一株老杏树探出月洞门来,满枝粉白的花苞在暮色里朦朦胧胧地缀着,虽未全开,可那股清浅的香气已经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漱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月洞门边的谢凛。
"好看。"她说。
谢凛走过来和她并排站着,也抬头看了看那树花苞:"过两日便全开了。"
漱冰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指尖蹭过那行"共白头"的刻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收回来拢进自己袖中。
谢凛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进屋吧,外面凉。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桂花糕。"
接下来的几日,朝中风平浪静得近乎反常。皇帝没有再递新的折子弹劾谁,沈砚之官复原职的消息传回金陵后,那些暗中观望的人也都各自收敛了。可漱冰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对方在蓄力,她让陆淮的人继续盯着宫中和各处要员府邸的动向,自己则把大婚以来积压的一些家务清了一清。
二月廿一那日清晨,漱冰从青黛口中听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消息——安平侯府世子萧赢今日一早出城去了,说是去江宁探望外祖,走得很急,连随从都没带几个。漱冰正在替窗前那盆兰草浇水,听了这话手上的水壶微微一顿。
萧赢出城。去江宁探望外祖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走得这么急、这么低调,反倒不正常。一个勋贵世子的出行起码要备两辆马车七八个随从,他倒好,只带了两三个人便上路了,倒像是刻意避人耳目。
漱冰放下水壶,对青黛道:"让陆淮派个人跟上去看看,不必靠太近,只要知道他到了江宁之后落脚何处便好。"
青黛应声去了。漱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水壶继续给兰草浇水,心里把萧赢这个名字和近来的几件事串了串——皇帝前不久独召萧赢密谈;萧赢的叔父萧敬倒台后安平侯府一蹶不振;如今萧赢忽然低调出城。这里头必有文章。
当天傍晚消息传回来了。陆淮亲自来报,神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王妃,跟上萧赢的人传回消息,他根本没去江宁。出了城便换了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了,看方向是奔杭州去的。"
杭州。漱冰的眉心微微蹙起。杭州是江南漕运的中转重镇,也是长公主旧日势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萧赢往杭州去,十有八九是替皇帝去做一件事——而这件事跟漕运有关,也跟谢凛收编的那几条商道有关。
"他走了几日了?"漱冰问。
"今日是第二日。按脚程算,大约明晚能到杭州。"
漱冰在灯下坐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皇帝趁着她去苏州这趟的空隙,暗中布了一条新的线。萧赢去杭州,要么是去重新联络长公主在杭州的旧部,要么是去查谢凛收编商道之后的账目漏洞。无论哪一种,都会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
"陆淮,"她抬起头,"你在杭州有没有能用的人?"
陆淮想了想道:"有一个暗线在杭州漕运司做书吏,跟了王爷三年。若需要他监视萧赢的动向,我可以连夜送信。"
"送信。"漱冰果断道,"让那人盯住萧赢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跟杭州哪些人往来、进出哪些衙门。每日一报,若有异动即刻快马回报。"
陆淮领命而去。漱冰坐在灯下将整件事的脉络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萧赢这一趟不会只是单纯地去"走亲戚"。她正要起身去找谢凛商议,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谢凛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信函,面上的神色肃然却并不慌张。他走进来将信函递到漱冰手中,道:"陆淮方才也抄送了一份给我。杭州那边另外的线人传回来一个消息——萧赢此行带了陛下的一道密旨,内容是'查摄政王辖下江南商道有无私吞粮款之事'。"
漱冰心头一跳。皇帝让萧赢去杭州查谢凛的商道。这一手和她查萧敬的法子如出一辙——你查我的人,我便也查你的人。萧赢若在杭州挖出什么莫须有的证据来,回京便又是一场弹劾风波。
"杭州那边的商道,经得起查吗?"漱冰抬眼看向谢凛。
谢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本王经手的事,账目干净得很。可他若栽赃,那便不好说了。"
漱冰想了想,缓缓道:"那咱们就让他栽不了赃。杭州商道的账目,我明日让人连夜送一份抄本到陆淮的暗线手中,让那位书吏提前把萧赢可能动手脚的几处账目锁死。他查到的每一笔账都是真的,那便栽不了赃。"
谢凛在她面前坐下来,隔着桌案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笑意:"你如今行事越来越快了。"
漱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假装整理桌案上的东西:"不快些便要被动了。你跟陛下之间的这盘棋,落子慢了便要被人吃掉。"
谢凛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支她刚放下不久的水壶,替她给窗台上另一盆兰草浇了水。他做这件事时动作很寻常,可漱冰看着他弯腰浇水的侧影,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谢凛。"她叫了他一声。
"嗯?"
"萧赢这趟去杭州,会不会有危险?"她问。
谢凛直起身来,将水壶放回原处,转头看她:"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他自己被人利用?"
漱冰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他若在杭州闹出动静来,朝中又会有风波。咱们刚刚稳了两日,你也不想再折腾一回吧?"
谢凛走回案前,在她对面重新坐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道:"那就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他闹完了拿不出实证,陛下便没法再以'商道可疑'为由动本王的人。反而他查而无果这件事本身,便是对陛下威信的一次削弱。"
漱冰听出他话里那股以退为进的沉稳气度,心头定了定。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道:"那便按这个路子走。账目连夜送出去,杭州那边的人只管守株待兔。"
谢凛应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夜色深了,便各自梳洗歇下。漱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春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心里那根弦虽绷着,却不似以往那样紧得发疼。她知道萧赢这一趟掀不起太大的浪来,因为谢凛在江南的商道根基比她以为的要扎实得多。而皇帝接连受挫之后,手里的牌已经不太多了。
二月廿八,萧赢从杭州回来了。
他回来第二日便在朝会上递了一道折子,查了谢凛江南商道近半年的出入账目,洋洋洒洒列了十余条"疑点"。可当日午后大理寺便将杭州漕运司同期的原始底档呈了上去,每一条"疑点"都对应着清清楚楚的进出记录和签批凭证,萧赢查出来的那些"对不上的数"逐一被打了回来。折子递上去不过一日,便成了一纸空文,搁在御前的案头上再也没有提起过。
消息传回王府时,漱冰正在后园看那树杏花。满树粉白的花瓣在春风里簌簌地落,铺了小半片青石地面。她弯腰从地上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放进了袖中。
这春风,吹得越来越暖了。金陵城的春天已经铺满了街巷,而她与谢凛并肩走在这条路上的时日,也像是这春花一样,正在一天一天地繁茂起来。1
写得真好,看着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