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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

漱冰濯雪

虎符到手后的日子,金陵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起来。

摄政王府后园的老梅终于落尽了最后几片残花,取而代之的是杏树枝头冒出的粉白花苞。漱冰每日清晨会在园中走一圈,看那些新芽和花苞一天一个样子地长,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她在王府的日子渐渐上了正轨,中馈理顺了,管事们从最初掂量着看她变成了规规矩矩地报账问事。青黛闲下来时还会念叨一句"姑娘如今是王妃了,可我还是叫顺了口改不过来",漱冰便笑说"不用改,随你叫"。

可这春日融融的表面之下,朝中的暗流一刻也没有停。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漱冰正和谢凛在书房对着一盘残棋说话,陆淮匆匆送了份急报进来。漱冰接过来一看,是兵部昨日递的一道奏议草稿的抄本,内容是"北境边防已稳,为节省军资计,拟召回戍边精骑两万,留一万驻守凉州,其余分散编入京畿三营"。

漱冰将那篇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合上纸页时指节微微泛白。皇帝没有虎符,便走正路——经兵部上奏,以"节约军资"的名义削减谢凛在凉州的兵力。两万精骑若被撤回调入京畿三营,分散编入各地,那便等于把谢凛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拆成了零碎。皇帝这一手走的是阳谋,摆到朝会上公开议,谁也不能说"节约军资"不对。

谢凛接过抄本看了一遍,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把纸页放在棋盘边上,拿起一枚黑子慢慢转着。漱冰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便没有催他,只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片刻,谢凛开口道:"这道奏议三日后的早朝会正式呈上来。本王若在朝会上硬驳,反倒显得拥兵自重的意味太重。"

"那便换个法子。"漱冰道,"硬驳不行,就提另一件事把这道奏议压下去。"

谢凛抬眼看着她:"你指的是?"

"何夫人前日来府里喝茶时提了一句,说江南今春雨水多,漕运粮道有几处堤坝出现了裂隙,若再涨水便有溃堤之虞。要修堤坝就得用银子,而兵部要省出来的军资,恰好是户部眼下最缺的填补堤坝款项的来源。"漱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有人递折子说北境戍兵不宜轻动,建议将裁撤军资的预算改为拨付江南修堤,陛下总不能当众说'堤坝可以垮,军资必须省'。"

谢凛手中的黑子停住了。他看了漱冰好一会儿,眼底那点冷沉被某种暖意化开了一层,他开口道:"谁递这道折子?"

"户部谭员外郎。"漱冰放下茶盏,"他是何大人的门生,为人持重,在朝中口碑也好。由他提修堤的事,旁人不会以为是在替你挡刀,只会以为他是以户部官员的本分说话。"

谢凛将那枚黑子落回了棋盘上,道:"好。这件事我来安排谭员外郎递折子。三日后早朝,你且看着。"

漱冰点头应了。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谢凛将棋盘上那盘未下完的残局收进了匣中起身去前院安排。漱冰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杏花的粉白花苞,心里有几分稳当又有几分警觉。这道坎能过,可皇帝绝不会只出一手。他还有别的牌没有亮出来。

三日后早朝,果然热闹。

兵部的奏议刚呈上去,户部谭员外郎便紧跟着递了第二道折子,细数江南堤坝裂隙四处、若春汛到来恐危及粮道,建议将原本计划裁撤军资省下的银两拨付修堤。两篇奏议并摆在御前,兵部要省银子,户部要花银子,二者争得不可开交,几位中立老臣左右看看,最后出来打圆场说"事关边防和漕运,皆为国本,不宜草率决议,容各部再议三日"。皇帝被这一拖,裁军的奏议便暂时搁下了。

消息传到漱冰耳中时,她正在后园给新栽的兰草换盆。她听了青黛的转述,把最后一捧土填进盆里拍了拍,心里那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可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三日之后再议时,皇帝仍会卷土重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皇帝的动作比她以为的更快。

二月十一,一封从苏州来的急信打破了摄政王府的宁静。信是沈砚之亲笔写的,字迹仓促:"漱冰,苏州出事了。我查萧敬女婿绸缎庄时牵出的一桩旧案,今日被不知什么人翻了出来,奏到了御前,说我'滥用职权、挟私报复商人'。陛下降旨命我停职待查,即日赴京接受都察院问话。"

漱冰看完信,后背一阵发凉。皇帝这一手迂回得毒辣——北境裁军的奏议暂时压住了,他便换了个方向,从她大哥在苏州查萧敬女婿这件事下手,反咬一口说沈砚之滥用职权。沈砚之若被问罪,沈家便多了一桩把柄,而谢凛作为沈家的姻亲也会被拖下水。2

段评

这皇帝的手段也太阴险了

更重要的是,沈砚之在苏州的职位若丢了,沈家在朝中便少了一个立足点。皇帝这是在拆她的根基。

她捏着信纸在书房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找谢凛。谢凛正在议事厅与陆淮说话,见她进来面色沉凝便屏退了左右。漱冰将信递过去,谢凛看完后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都察院如今是谁掌印?"漱冰问。

"换了人,是个叫陈坤的老御史,陛下的人。"谢凛将信放在案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沈砚之被都察院问话,若陈坤有心往他身上泼脏水,大可以做出一套'滥用职权'的铁证来。"

漱冰沉默了片刻,道:"大哥手里查萧敬女婿的证据都是实的,绸缎庄的流水、永丰典当行的暗账,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他查的是贪墨案,怎么就成了'挟私报复'?"

"因为告他的那个人说,绸缎庄的东家是萧敬女婿,而萧敬是安平侯府的人,沈砚之查他是'替摄政王清除政敌'。"谢凛的声音冷了几分,"若这个说法被坐实,你大哥的问题便不是'滥用职权',而是'结党构陷'了。"

漱冰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结党构陷,那比滥用职权重了十倍不止。若真被判了,沈砚之的仕途便彻底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看着谢凛:"我要去一趟苏州。"

谢凛微微一愣:"你去苏州做什么?"

"大哥查绸缎庄的所有底档都在苏州府衙存着。我要去把那些底档的原件取回来,送到京城来当面对质。大哥手上有实据,就不怕被人泼脏水。"漱冰说着已经开始在心里列清单,"我明日一早便动身,走水路,三日能到。府里的事有陆淮打理,你稳住朝中这边。"

谢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拦她,只是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道:"我派一队护卫跟着你。沿途若有人为难,用王府的令牌。"

漱冰点了点头。她转身回房去收拾行装时,心里虽然紧着,可脚下的步子不乱。她在书房里取了笔墨,给沈砚之飞快地写了一封短信,又交代了青黛带哪些东西、留哪些人手看家。青黛听了她要去苏州的消息,急得直转圈,被漱冰按着肩膀定住了:"我只是去取东西,三两天便回。你留在府里看着中馈。"

青黛咬着唇应了。

当晚漱冰歇下时,谢凛从书房回来得晚。她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感觉到有人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帐幔落下,床侧微微陷了下去。

"谢凛。"她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我大哥不会有事的。"

"不会。"他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你去吧,回来的时候,这边的事我替你看着。"

漱冰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过手来扣紧了他的手指,然后又松了,翻了个身重新沉入了睡眠。她明日一早便要动身赶路,得攒足了精神。

窗外春夜的虫鸣声响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是大地在翻身。金陵城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通往苏州的水路也即将迎来一艘轻舟,载着一个人赶去为她的兄长取回那把能护住他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