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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符

漱冰濯雪

漱冰用了三日将长公主府许管事的底细摸了个透。

许管事姓许名德,今年五十出头,在长公主府管了十几年的库房。此人最大的毛病是好赌,每月的月钱有大半都送进了城南的赌坊里。可奇怪的是,他欠了赌债总能在当月还清,从不拖着。这说明他手里有一条稳定的来钱路子——替人往外倒腾长公主府库房里的东西。

漱冰让陆淮的人在赌坊里布了饵。许德欠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赌债,债主催得紧,他便如往常那样私下寻了买家出手一件长公主府里换下来的旧瓷器。可这回买家是陆淮安排的人,当面付了银子,转头便以"私贩长公主府藏品"的名头把许德揪住了。

许德被押到王府偏厅时,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磕了七八个头。漱冰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也不说话,等他自己抖完了才开口。

"许管事,你私贩长公主府库房里的东西,这罪名若报到京兆府,够判三年流放。可我给你一条路走。"

许德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王妃娘娘说、说什么路?"

"长公主府里有一件先帝留下的东西。你只需要告诉我它藏在哪儿,你私贩藏品的事便一笔勾销,我还会让人替你还了那笔赌债。"漱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若不肯说,我方才已经让人写了状子,明日便递到京兆府去。"

许德跪在地上,脸色变了几变。他做库房管事多年,长公主府里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可"先帝留下的东西"——他想了片刻,猛然记起什么,哆嗦着道:"娘娘说的可是……一只黑漆铁匣?这么长、这么宽,上头箍着黄铜锁扣,长公主一直放在内书房密室的暗格里,从不让人碰。"

漱冰心里微微一紧。密室暗格。长公主把虎符藏得这样深,若非许德这个库房管事经常出入各处搬东西,旁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内书房的布置。她面上不动声色,又问:"那密室怎么进?"

"长公主书房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山水,画轴后面有机关。转动左起第三根画轴,墙便开了。"

漱冰将这番话一一记下,又让许德画了张简陋的密室位置图,然后让人把他带下去好吃好喝看管着,等事情办完再放。许德千恩万谢地走了,偏厅里只剩漱冰一人。

她摊开那张图纸看了半晌,心里盘算着如何进长公主府。直接上门拜访?长公主闭门思过期间不便见客。找人潜入?风险太大,若被发现便打草惊蛇。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稳妥的法子——以"送药"的名目登门。

长公主自凉州案后身体一直不好,府外的人都知道。漱冰是摄政王妃,若以"关心长辈"为由送些补品药材去,长公主再闭门也不至于拒之门外。只要进了府,寻个由头接近内书房,便能动手。

她将图纸收好,当晚与谢凛商议了计划。谢凛听完她的安排,沉默了片刻道:"若长公主识破了你的来意呢?"

"所以这一趟我不能一个人去。"漱冰道,"我以送药的名义带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是陆淮手下会开锁的暗线。进了府之后我拖住长公主说话,让那丫鬟寻机进内书房。事成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即便长公主事后察觉虎符丢了,也找不到证据指认是我拿的。"

谢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慎也有认可。他想了想道:"长公主府里的护卫,本王让陆淮提前打点一条空档出来。你带人进去那日,后园巡守会'恰好'换防一刻钟。"

漱冰点头。二人议定细节,漱冰便开始准备登门之物。

次日午后,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的侧门。漱冰穿了一身端庄的丁香色绣暗纹褙子,发间簪了那支素净的"濯雪"簪,腕上只戴了一对银镯。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药材锦盒的是青黛,另一个面生沉默的是陆淮手下的暗线。

长公主府的门房接了帖子,进去通传了许久才出来回话:"公主说,王妃有心了,请王妃入内一叙。"

漱冰心中暗松,面上含笑,跟着引路的侍女进了长公主府。府中比上回赏花宴时冷清了许多,廊下的红绸彩灯都撤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素绢帘子。一路行来几乎没见几个下人走动,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种刻意收敛的沉寂里。

长公主在内厅见了她。不过几个月不见,长公主老了许多,鬓边添了白发,面色蜡黄,可那双眼睛依然精明锐利。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紫棠色褙子,坐在榻上,看见漱冰进来便微微欠了欠身:"摄政王妃来了,坐吧。"

漱冰依言坐下,让人呈上药材锦盒,说了些关切的话。长公主一一应着,语气客气疏淡,可漱冰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目光里藏着警惕。凉州案后的长公主再也不是当初那位和颜悦色的长辈了,她对谢凛身边的人都有戒心。

"公主近日身子可好些了?"漱冰端着茶盏喝了一口,面上带着晚辈该有的关切神色。1

段评

这布局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老毛病了,将养着便是。"长公主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漱冰身后的两个丫鬟,在面生的那个暗线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漱冰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说府里的梅花开得好、说今年的春茶快上市了。说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她借故将茶盏递还侍女时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杯托,茶盏翻倒,茶汤洒了她半幅裙摆。

"哎呀,"漱冰站起来,面上带着几分歉然,"失礼了,弄脏了公主的地毯。"

长公主看着那滩茶渍皱了皱眉,叫来侍女带漱冰去偏殿换件外衣。漱冰道了谢,带着青黛和那暗线丫鬟跟着侍女出了内厅。她边走边低声对青黛道:"你跟着我去偏殿,让阿翠借故脱身。"

阿翠是那暗线的化名,面容平平,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她得了漱冰的眼神示意,在拐过回廊时低头捂了捂肚子,对引路的侍女说:"姐姐,我有些腹痛,可否借净房一用?"侍女看了一眼漱冰,漱冰摆了摆手:"让她去吧。"侍女便指了方向,阿翠低眉顺眼地往那方向走了。

漱冰心中提着那口气,被青黛搀着进了偏殿。侍女寻了件干净外裳来替她换上,她慢慢整理着衣带,面上不急不躁,心里却在数着时辰。

一刻钟。按照谢凛的安排,长公主府后园的巡守会换防一刻钟,阿翠只有这短短的时间找到内书房、开密室、取虎符。若过了这个时间还没得手,便得立刻撤出来。

漱冰换好衣裳,在偏殿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回走。经过回廊时她余光瞥见阿翠已经站回了她身后,低着头,面色如常。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阿翠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下头。

漱冰的心落了地。

回到内厅又陪长公主说了几句话,漱冰便起身告辞了。长公主没有多留,让侍女送她出了二门。马车驶出长公主府时,漱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又被汗浸透了。

回了王府,进了内室,青黛和阿翠退出去守着门。阿翠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匣递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妃,得了。密室里只有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这一只匣子,锁扣上贴着封印,我没敢拆。"

漱冰接过铁匣,入手沉甸甸的。匣面上箍着黄铜锁扣,锁扣中间贴了一张朱砂封印,封条上的字迹是先帝朝的官印拓纹。她看了片刻,将铁匣放进了一只带锁的锦箱中收好,对阿翠道:"辛苦了。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阿翠叩首退了出去。漱冰将锦箱锁紧藏好,坐在床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虎符拿到了,皇帝手里那张底牌被他们提前抽掉了。下一步,便要看长公主何时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果然,第三日清晨,陆淮送来消息:长公主府贴出了告示,说公主病重谢绝一切外客来访,府中护卫比平日增加了一倍,正在秘密排查"内贼"。漱冰将消息看完,在灯上烧了,对青黛说:"长公主发现东西丢了。可她不会声张,因为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私藏先帝虎符。"

青黛低声道:"那她会怎么做?"

"她会暗中查,查不出来便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漱冰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中铺开一片暖融融的亮色,"这一局,我们赢了。"

她推开窗,早春的风裹着淡淡的暖意涌进来。窗外的老梅已经落了大半的花,枝头上冒出了细嫩的新绿芽尖。漱冰看着那些嫩芽,觉得整个金陵城的冬天终于有要过去的迹象了。

谢凛从外面回来时,漱冰正在窗前替新买的一盆兰草浇水。他走进来脱了外氅,看了一眼那只紧锁的锦箱,没有多问,只道:"拿到了?"

漱冰放下水壶转过身,朝他微微一笑:"拿到了。长公主在查,可她永远查不到我们头上。"

谢凛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几星新绿。春日的天光从门外流泻进来,在两人脚边铺开一片淡金色的暖意。他伸手将漱冰拢进臂弯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没有说话。

漱冰靠在他怀里,看着他那只戴着青玉扳指的手松松搭在她肩上,扳指内壁那行"共白头"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微微偏头,用耳朵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

"谢凛,"她说,"春天来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春天来了。"

窗外的老梅枝头,几只不知名的雀鸟落在新绿的嫩芽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着传报什么好消息。金陵城的冬末阴霾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大地上的一切都在重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