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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

漱冰濯雪

大婚翌日清晨,漱冰是被窗外枝头的鸟鸣叫醒的。

她睁眼时帐幔半垂着,床侧已经空了,被褥余温尚在。她坐起身拢了拢睡乱的长发,环顾四周,满屋的红绸喜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醒来,墙上的花鸟屏风、窗边的紫檀案几、妆台前那面比栖云阁大了一倍的铜镜——一切都是陌生的,可那陌生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簇新感。

青黛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笑着捧了热水和衣裳过来:"姑娘醒了!王爷卯正就起了,说是去了书房处理军务,让姑娘多睡会儿。厨房里温着红枣桂圆粥,我这就去端来。"

漱冰接过衣裳换上。今日按规矩要见王府上下人等,她挑了一件胭脂红绣折枝花的褙子配象牙白裙,发间仍簪了那支"濯雪"簪,腕上的赤金如意镯换成了更日常的一对素银手环。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自己,面容红润,眉眼间比婚前多了一层柔和的韵致。

早膳时谢凛从书房回来了。漱冰坐在桌边喝粥,见他推门进来便抬眼看了看。他换了身家常的墨蓝锦袍,手中拿着一封信函,面上神色松快了几分,在她对面坐下时顺手将信递了过来。

"北境的军报,突厥残部退出了三百里,短期内不会再犯。"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道,"陆淮今早递了折子进来,说萧敬的冬衣案结了,他女婿在苏州的绸缎庄也关了门。"

漱冰接过信函扫了几眼便还给他:"结了便好。今日我想把王府的账目和人手理一理,往后府里的中馈还是我亲自管着踏实。"

谢凛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随你。账房在正院西厢,管事们巳时会来正厅候着听你吩咐。不必顾忌我,你按自己的章程来。"

漱冰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两人一道用完早膳,谢凛去了前院议事,漱冰理了理衣襟,带着青黛往正厅去。

巳时整,摄政王府的管事们齐齐聚在了正厅。一共六人,分管府中账目、采买、人事、厨房、马房和外联,都是谢凛从各处遴选来的老人。漱冰到的时候六人垂手站着,态度恭谨却带着一种掂量的神情——新王妃头一日接管中馈,他们都在看她怎么接这个摊子。

漱冰在主位坐下,先让人把府中近半年的账目总册捧了上来。她翻开看了小半个时辰,一页页翻得仔细,偶尔问一句某笔开支的缘由,管事们一一作答,答得快的略点头,答得含糊的便多问两句。半本册子翻完,她合上总册抬眼看了一圈,将三处前后对不上的账目指了出来。

"六月采买的蜀锦为何到了八月才入库?经手人是谁?马房那边冬天的草料比去年多了三成,可今年府中马匹数目没有增多,那多出来的草料去了哪里?外联这块儿给安平侯府送的节礼,比给其他几家多了一倍,这是王爷的意思还是管事自定的?"

她一桩一桩问得清清楚楚,既不疾言厉色也不咄咄逼人,可那股沉定的气势压得六个管事都收了掂量的目光,一个个低头认真作答。答不上的便说明日查清楚了来回话,漱冰也不苛责,只让人拿笔记下来催办。一圈问下来,账面上该补漏的、该核实的都有了眉目。

管账的赵管事年纪最大,在王府做了八年,见过几拨人来管过中馈,可头一回见着这样细密清爽的理法。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拱手道:"王妃娘娘理得细致,老奴们明日便把各处明细补齐全了送来。"

漱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件日常事务,便让众人散了。青黛跟在她身后出了正厅,小声笑道:"姑娘方才那一通问,把赵管事的汗都问出来了。"

漱冰边走边道:"他们是老人,面上恭敬可心里未必服我。头一回见面不问细了,后面便不好管了。明日他们把明细送来,我看过了再说。"

青黛应着,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丫鬟匆匆跑来禀道:"王妃,何夫人来了,在花厅候着。"漱冰脚步一顿,面上浮起笑意,快步往花厅去了。

何夫人穿了一身青灰绣福字纹的褙子,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神态从容。见漱冰进来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笑吟吟地点头:"气色好。看来王府的米面养人。"

漱冰被她说得脸微热,引着她坐下,让人上了茶。何夫人端着茶盏环顾了一圈花厅的布置,放下茶盏时压低了声音道:"老身今日来,不只是贺你新婚的。有一桩事要告诉你——昨日早朝之后,陛下单独留了几位老臣说话,问的是'藩王戍边久矣,是否当适时召回京中述职'。"

漱冰端茶的手微顿。藩王戍边。谢凛虽不是藩王,可他那三万精骑眼下还驻在凉州以北,由他麾下副将统领着。若皇帝以"轮换戍边将领"为名召回那三万精骑的统兵权,等若把谢凛手里的兵权肢解一块。2

段评

这剧情越来越紧张了!

"陛下说的是'藩王',还是泛指领兵在外的将领?"漱冰问。

何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说的是'藩王',可话里的苗头指向谁,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老身来提醒你一句——陛下手里还有一道先帝留下的调兵虎符。若他真的动了用虎符的念头,王爷那三万骑兵便得撤回京郊。"

漱冰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先帝留下的调兵虎符。那道虎符是谢凛在凉州一案中始终没有碰的东西,皇帝不敢明着收他的兵权,可若有虎符为凭,便可绕过朝议直接调兵。那是皇帝手中最后一张底牌,也是谢凛一直没有撕破脸去动的一张牌。

"多谢夫人。"漱冰起身朝何夫人郑重行了礼,"我今日便与王爷商议此事。"

何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漱冰送她出了二门,转身便往书房走去。谢凛正在案前看一份北境的地形舆图,见她进来面色沉静却步伐略快,便搁下了笔。

"怎么了?"他问。

漱冰将何夫人方才的话转述了一遍。谢凛听完,面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只拿起案上那张虎符的描摹图看了一眼,道:"那道虎符本王知道。是先帝晚年铸的,统共三枚,一枚在陛下手中,一枚在兵部,最后一枚——"他顿了顿,"在长公主手里。"

漱冰心头一紧。长公主。凉州案后她削了封邑闭门思过,可虎符却没有被收走。若皇帝与长公主联手,虎符在手,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谢凛那三万精骑。

"长公主那边,"漱冰说,"陆淮的人还在盯着吗?"

"一直在盯。"谢凛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长公主府这几个月安安静静,可安安静静的人,往往在等着最好的时机。"

漱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院中的老梅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冬末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她看着那些花,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不能等她把时机选好。主动些吧——你找个由头把长公主府里的虎符'查'出来,名正言顺地收归朝廷。"

谢凛偏头看她。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光。他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本王正有此意。"

"那我来安排。"漱冰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这件事需要个由头。长公主府里谁最容易出错漏?"

谢凛想了想,道:"她府中有一个管库房的管事,姓许,是长公主的远房表亲。此人手脚不大干净,可长公主念着亲戚情分一直没动他。若从许管事入手,查出一件'长公主府库房失窃'的事来,便能名正言顺进府查库,到时候虎符藏在哪里,总能翻出来。"

漱冰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正要转身出去安排,谢凛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冷厉的谋算散了大半,换成了晨光里一片温和的暖意。

"新婚第二日,"他说,"你就替我操心这些事。"

漱冰被他拉着手腕,耳尖又热了,可她没有挣开。她偏头看了看窗外那树梅花,声音不高不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替你操心,天经地义。"

谢凛没有再多说,只是松开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垂落的手拢进了掌心,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下很短,可漱冰觉得掌心里留了一圈暖意,像一枚温热的印章盖在了那里。

她出了书房往东院去安排许管事的事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后的老梅在风中摇落了几片花瓣,飘在书房的窗台上,像是不知是谁顺手搁在那里的几点粉色的印痕。

金陵城的冬末风光里,有了新嫁娘踩过的脚印,也有了一盘还没有下完的棋。可这一次走棋的人,是两个并肩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