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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冰濯雪

十二月十二,苏州的加急密信送到了漱冰手中。

沈砚之的字迹比上次更草了些,像是赶着时间写的:"绸缎庄流水摹本已得,共三册,涵盖近两年半进出账目。其中与金陵'永丰典当行'的往来共十三笔,合计纹银一万八千两。永丰典当行背后实为御林军军需账房的暗账,这笔钱从兵部拨给御林军采买冬衣的款项中截留,经由永丰洗转,入了绸缎庄的库银。另附萧敬亲笔签批的冬衣采买批文三份,批文上的采买数目与实际入库数目对不上,差额正好与绸缎庄进账吻合。铁证如山,可随时用。"

信纸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摹本已在送往金陵的路上,约三日可到。我这边会继续盯住绸缎庄,若有动静即刻传信。"

漱冰将信看完,压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沈砚之办事向来稳妥,他说"铁证如山",那便是真的攥住了萧敬的命脉。有了冬衣采买的批文和绸缎庄的流水账目,萧敬私吞军需的罪名便板上钉钉了。

她正要叫青黛去传陆淮,栖云阁的门忽然被叩响了。青黛开门一看,进来的是沈砚之从苏州遣来的心腹仆人,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匣子。那仆人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赶路的泥雪,见了漱冰便道:"三小姐,大公子让小的日夜兼程送来的,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漱冰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三册账目和三份批文,纸张簇新,是沈砚之亲手摹的副本。她将那三册东西放在灯下一一翻看,越看心里越有底。那十三笔银子的往来清清楚楚,从兵部拨银到永丰过账再到绸缎庄入库,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而萧敬签批的采买批文上,写着"冬衣三万套,每套银二两",可实际入库的冬衣料子粗劣不堪,市价不过一两余。多出来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全进了萧敬自家人的口袋。

漱冰将东西重新锁回匣中,对青黛道:"去请陆淮来。"

陆淮来得很快。他在灯下将沈砚之送来的证据看了小半个时辰,越看面色越沉。合上最后一册账目时,他抬眼看向漱冰,目光里有一层压不住的厉色:"萧敬这个窟窿,够他掉官帽的。"

漱冰点头:"眼下就一个顾虑——咱们手里的证据虽硬,可若要捅出去,走大理寺的程序至少需要三日。这三日内若萧敬察觉,他完全可以把永丰典当行的账目提前抹平,届时人证物证对不上,反被他倒打一耙。"

陆淮沉默了片刻,道:"永丰典当行的东家姓孙,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在金陵做了十几年当铺买卖。若咱们能拿到孙掌柜亲口供出的证词,加上流水和批文,便不需要走大理寺三日的流程了。直接将人证物证一并呈到御前,陛下想捂都捂不住。"

"孙掌柜肯开口?"

"孙掌柜有个儿子在江南犯了事,被人告到了苏州府衙。沈大公子在苏州正好能插得上手。若大公子替他儿子把事了了,孙掌柜投桃报李,未必不肯作证。"陆淮顿了顿,"不过这件事要快。我明日便派人往苏州送信给大公子,让他先稳住孙家那边。"

漱冰想了想,道:"大哥那边我来写信。你只管安排人去见孙掌柜,告诉他沈家在苏州能保他儿子平安。条件是他在金陵配合我们作证,事成之后他的典当行不受牵连。"

二人议定方案,陆淮便连夜去安排了。漱冰独自坐在灯下,提笔给沈砚之写了一封长信,将金陵这边的布局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封好信交给青黛送出去时,已是二更天了。

她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在黑暗中盘算着每一步的走法。萧敬这个人是新帝安在金陵城中的一把刀,若她能在谢凛回来之前把这把刀缴了,新帝便少了一颗在城中兴风作浪的棋子。可缴刀的风险也大,若是走漏了风声让萧敬提前动手,陆淮和沈家在金陵城中的暗线便会暴露。

她翻了个身,摸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定了些。

三日后的傍晚,陆淮带来了好消息。苏州那边沈砚之办事利落,孙家儿子的案子已经压了下来,孙掌柜得了消息,当夜便托人递了话来金陵,说"愿意作证"。陆淮安排人在城南一间茶馆里见了孙掌柜一面,对方当场在证词上按了手印,承认永丰典当行是御林军军需账房的暗账通道,经手过萧敬的私款。

漱冰拿到那份证词的抄本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她坐在灯下将证词、账目、批文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陆淮道:"明日早朝,递上去吧。"

陆淮微微一惊:"明日?这么快?"

"萧敬今早去了兵部问冬衣的事,说明他已经在核对账目了。再等下去,他就要把自己抹干净了。"漱冰的声音平稳,可指尖按在桌面上微微泛白,"递上去之后,萧敬被拿下,皇帝即便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御林军的军心。拿私吞冬衣军需的统领来换一个忠心的奴才,不值得。"

陆淮看了她片刻,郑重地拱了拱手:"小姐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准备明日的折子。"

次日大雪,漱冰天不亮便醒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整个栖云阁都笼在沉沉的雪色中。她呵出一口白气,在窗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关窗回头,开始更衣梳妆。

今日她没有出门。她只是坐在栖云阁里等消息。青黛一趟一趟地往前院跑,带回来的碎片拼在一起:"陆大人天没亮就出门了。""大理寺的轿子去了宫门口。""街面上有人说今早御林军换防停了半日。""外头传萧敬被叫进宫了……"

晌午时分,最后的消息传了回来。沈砚之的人从城外快马递了信,说萧敬已被大理寺收押候审,御林军暂由副统领代掌职务。参本上的证据几无可辩驳——有孙掌柜的证词、有绸缎庄的流水、有萧敬亲手签批的批文。萧敬在御前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认了。

漱冰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觉得浑身有些发软,像是绷了许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下来。青黛端了热汤进来,她接过去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到四肢百骸里。

"姑娘,您歇会儿吧。这几日您都没好好合眼。"青黛收拾了碗盏,轻声劝道。

漱冰点了点头,靠在榻上闭了眼。她确实累极了,这几日连轴转地谋划、等消息、提防意外,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线。此刻线松了,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合着眼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睡了整整一下午。醒来时暮色已浓,窗外雪光映白的天际线泛着浅浅的青蓝色。她坐起身,发现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信封,封口火漆印着一枚瘦梅的印记。

她拆开信,里面是谢凛的笔迹,比上次那封更短,可每笔每划都沉甸甸的:"突厥已退,本王三日后启程回京。萧敬的事陆淮已传信来,你做得很好。金陵留你替我守着,我很安心。另——你绣的那方帕子,记得带来。"

漱冰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弯。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暖了暖,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紫檀木匣里,和那支"濯雪"簪并排躺在一起。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夜的风灌进来,清冽而冷,可她的心里像点着一簇火。她看着远方被雪色和夜色交融的天际线,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凛,我替你把金陵城里的路扫干净了。你回来的时候,一步绊脚的石头都不会有。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着,一片一片落在栖云阁的院子里,把那些曾经光秃的枝丫重新裹上了一层银白。漱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窗回了屋里,点起灯,将那方瘦梅手帕从袖中取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梅花绣得很密,枝干遒劲有力,花瓣用浅粉色的丝线一层层勾了边。她将帕子叠好收进怀中,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暖融融的。

腊月过半,新年将至。远方的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2

段评

坐等男主回来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