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回来的日子,比信上说的早了整整两日。
漱冰原本算着腊月二十他才能到金陵,可十九日傍晚青黛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话都没说利落:"姑、姑娘,门房说王爷的兵马今早进了城!王爷没回王府,直接往咱们这边来了!"
漱冰手里的绣绷啪地落在膝上。她站起来,又站住了,伸手理了理鬓发和衣襟,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家常的月白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濯雪"玉簪,拇指上戴着青玉扳指。她想了想,转身从柜中取出那方叠好的瘦梅手帕塞进袖中,然后快步出了栖云阁。
走到二门处时,她远远便看见了一个人站在暮色中。
谢凛站在回廊与院门相接的雪地上,身上的玄狐皮大氅沾满了赶路的风尘,靴面上的泥雪还未干透,整个人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了。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隔着半座院子的暮色望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漱冰在回廊下站住了。两人隔着一片铺着薄雪的青石院子,暮色在他们之间缓缓沉降,廊下的灯笼尚未点亮,天地间只剩下雪光映出的那种柔白微蓝。
谢凛朝她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鬓边的玉簪,又移到她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完好无损地待着。
"我回来了。"他说。
漱冰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肩上未化的雪末和眼底那层赶路未褪的倦意,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所有的问候和关切到了唇边都碎成了片,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比信上说早了两日。"
"提早启程了。一路换马没停。"谢凛微微偏头看她,嘴角那点弧度很淡,眼底却暖融融的,"你比走的时候气色好。"
漱冰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一烫,低下头去。她想了想,从袖中将那方手帕取出来递过去:"绣好了。"
谢凛接过去展开,暮光中那几枝瘦梅的暗红色丝线在素白的帕子上格外醒目。他看了几息,什么也没有说,却将那方帕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漱冰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泡开了,柔软而温热。她移开目光看向院子里的雪地,低声道:"你路上累了吧?进屋喝口热汤。"
谢凛没有推辞,跟着她进了栖云阁。青黛飞快地去小厨房温了一壶姜枣茶送上来,又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一壶冒着白气的茶。
漱冰替他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谢凛接过来暖着手,低头喝了一口便放下了。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歇下来的松弛感,话里话外的那股锐气也敛了大半。
"萧敬的案子,陆淮递了折子来给我。"他开口道,"你在金陵做的事,他都写了。"
漱冰捧着茶碗在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御林军换防、萧敬的暗账、孙掌柜的证词、你大哥从苏州递过来的流水摹本。"谢凛一件一件数出来,最后偏头看她,"我走的时候把金陵留给你,你把它守住了。"
漱冰垂眼看着茶碗里浮沉的姜片,声音不大:"你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都留好了,陆淮也在,大哥也在。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可这潭水是你搅动的。"谢凛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漱冰,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我这一生想过什么日子?"
漱冰抬起眼看他。
"我想过的日子,是身边有一个人,跟我一起走。我站得高的时候她在,我跌得重的时候她也在。"他看着她,"你做了那个人要做的事。"
漱冰低下头去,把脸藏在茶碗升起的白气后面。她觉得眼眶又热了,于是拼命喝茶,把那股温热压下去。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声音稳住了才开口:"正月十五的婚期,你赶得上吗?"
"赶得上。"谢凛答得斩钉截铁,"我回来就是为了赶上。"
漱冰抬头看他,两人隔着桌上那盏灯对视着。灯光将他的面容镀了一层暖黄,把他一路风尘带来的疲倦柔和了许多。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像是深冬里融了一小片冰。
"好。"她说。
谢凛在栖云阁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那壶姜枣茶,又吃了一碟青黛端上来的桂花糕,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漱冰一眼,从怀里摸出那方瘦梅手帕晃了晃:"这东西我先带走了。"
漱冰站在门内看着他,伸手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本来就是给你的。"
谢凛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了暮色渐浓的院子里。漱冰站在门内目送他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玄色大氅在一片雪光中渐行渐远。她关上门时,屋里残留着他大氅上带来的那种清冽寒气和隐隐的沉水香,混在一起,像是一整个凉州的冬夜都被他裹着带回了金陵。
她坐回灯下,把那只他喝过的茶碗拿起来转了转,然后放下,吹灯歇了。那一夜她睡得极好,整夜无梦。
腊月二十,谢凛正式在朝中复命。北境突厥已退,他带去的那三万骑兵折损不到千人,守住了凉州以北的大小关隘。朝会上新帝褒奖了几句,面上笑意如常,可漱冰从沈侍郎口中听说"陛下今日早朝时批折子比往常慢了半刻钟"。
慢了半刻钟。说明皇帝心里有事。萧敬被拿下了,谢凛又全须全尾地从凉州回来了,他下在金陵城中的棋被漱冰一颗一颗拆掉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如何作想,谁也不知道。
腊月二十三,摄政王府与沈家正式敲定了正月十五的婚期。六礼中剩下的几项快马加鞭地走了一遍,到腊月二十八时,所有文书礼数都已齐备。金陵城中的勋贵们陆续收到了烫金的喜帖,上面写着摄政王谢凛与沈氏女漱冰于正月十五大婚。
喜帖发出去的当天,漱冰在栖云阁里收到了谢凛亲自送来的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赤金缠丝如意镯,镯内壁刻着一行小字:"一日漱冰,一世濯雪。"
漱冰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对镯子戴在了腕上。赤金的色泽衬着她雪白的腕子,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她转了转镯子,内壁那行小字贴在皮肤上,像是有人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除夕那日,沈府阖府上下挂了大红的灯笼,贴了春联,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漱冰换了一件鹅黄绣迎春花的褙子,在正厅和父亲、大哥一起守了岁。沈砚之从苏州赶回来过年,带了一坛上好的黄酒,父子三人围炉小酌,话不多,可暖意融融的。
子时将至时,栖云阁的院门忽然被叩响了。漱冰披了斗篷出去看,门廊下放着一只竹篮,里面是一碟刚出笼的枣泥糕和一只小暖炉。暖炉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凌厉:"除夕夜安。明日见。"
漱冰拎着那只竹篮进屋,把枣泥糕放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枣泥绵密香甜,还带着温热的余气。她吃着那块糕,觉得自己把这个岁守得很圆满。
子时的钟声从城外的大报恩寺传来,悠长而沉厚,一声一声穿过金陵城的雪夜。漱冰站在窗前,听着那钟声在夜空中渐渐荡远,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天际炸开成细碎的金红花瓣。
她对着那烟火弯了弯嘴角,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好。"
窗外烟火明灭,映在雪地上碎成万点流光。栖云阁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可灯下的人脸上带着笑,安稳而妥帖,像是在等着一个已经不再遥远的日子。
正月十五,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