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走后的第十日,金陵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漱冰一早推开窗,栖云阁的院子里覆了厚厚一层白,光秃的银杏枝丫上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泛着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呵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雾,很快便散了。
青黛在身后替她披上一件银鼠皮的斗篷,低声道:"姑娘,今日何夫人的赏梅宴还去不去?雪这样大,怕是路不好走。"
漱冰转身拢了拢斗篷领口:"去。何夫人是金陵城中人脉最广的夫人,她的赏梅宴上半个金陵的勋贵女眷都会到。我不去,便等于把谢凛不在金陵的消息坐实给了所有人看。"
何府的赏梅宴设在后园的暖阁中,四面围了厚厚的毡帘,里头生着几盆炭火,暖融融的。满园的白梅正在雪中怒放,透过窗格望去,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当真是一幅好景致。漱冰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进门的一瞬,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从容地朝主座的何夫人行了礼,又依次向在座的夫人们问了好。那些人中她认得大半,有些是重阳宴上见过的,有些是这几日各处茶会里打过照面的。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见她仪态端庄、笑容坦然,便都陆续收了回去,重新有说有笑起来。
漱冰在何夫人身侧落座,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暖着手。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穿宝蓝貂裘的年轻妇人——安平侯夫人萧赢的母亲,秦氏。秦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漱冰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从漱冰脸上掠过,像是想从她的神色里找出一点破绽来。
宴席间说的无非是各家近来的闲事。有人说起今冬的雪大,有人议论江南新出的绸缎花色,说着说着便转到了北境战事上。秦氏端着茶盏,声音不大不小地开口道:"听我家侯爷说,北境那边的雪比金陵大了十倍不止。摄政王带了兵马赶去凉州,这大雪天的行军可不容易。也不知腊月里能不能赶得及回来成亲呢。"
这话说得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切,可满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戳漱冰的痛处。婚期推了,新郎远征,多少双眼睛等着看沈三小姐如何应对这场变故。
漱冰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微微一笑:"世子夫人说的是,北境风雪大,王爷行军辛苦。可他是为社稷去的,这是咱们满金陵的体面。至于婚期——正月十五的小团圆节也是好日子,若那时候赶不回来,二月二龙抬头也是吉日。总有合适的日子。"
她说得平平静静,既没有露出半分窘迫,也没有被秦氏的话牵着走。在座的夫人面面相觑,秦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笑道:"三小姐说得是,好日子有的是。"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宴散之后何夫人送漱冰出门,在廊下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三小姐今日应对得好。这些日子且沉住气,王爷走之前留了人。秦氏的话,听听便罢了。"
漱冰道了谢,披着斗篷上了马车。青黛替她拭了拭斗篷上落的雪末,心疼道:"姑娘,外头天冷,您脸色都白了。"
漱冰靠在车壁上,深呼出一口气,方才在暖阁里端着的那股劲儿卸下来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细细一层冷汗。秦氏那句话看似无心,却是当着满堂女眷的面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若露出半分慌乱,明日整个金陵便会传"摄政王未过门的王妃在赏梅宴上失了仪态"。
可她撑住了。
回到栖云阁时雪停了,院中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漱冰正要进屋,青黛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姑娘!王爷的信!"
漱冰脚步一顿,转身接过那封信。信封是素白的,封口火漆上印着一枚瘦梅的印记,笔迹凌厉熟悉。她匆匆进了屋,在灯下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写着几行字:"凉州已至,突厥前锋日前退兵二十里,战局初定。此地风雪甚大,遥念金陵春光。你那里可好?若冷,让青黛多烧炭。勿念。"
漱冰将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遥念金陵春光"六个字让她心口微微热了一下。她想了想,铺开纸回了一封短信,写了自己近日的情形,又写到何府的梅花开了,满园的白梅映着雪,美得让人舍不得走。末尾她加了一句:"我绣了一方帕子,等你回来给你。"1
漱冰这段应对真飒啊
信封好递给青黛送出去时,她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中雪光映白的天际,心里那点空落感被一封薄薄的信纸填满了一角。
又过了七八日,苏州沈砚之的信到了。
漱冰拆开信,里面是大哥端正有力的字迹:"漱冰,你托我查的萧敬女婿的绸缎庄,我已查到了些眉目。那铺子三年前从一间门面做到了三间,进出账目颇有蹊跷。我托人抄了一份他最近一年的流水,发现有大笔银两从金陵某处汇入,汇入方的名目写的是一家典当行,可那典当行的东家查来查去,背后指向的竟是御林军的军需账房。"
漱冰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御林军军需账房。萧敬的女婿的铺子,从御林军的军需账房里走银子,这是挪用军需、肥私利己的铁证。谢凛被调到北境带了三万骑兵去,金陵城中的御林军守备便落在了萧敬手里,而萧敬的腰包又和御林军的军需紧紧绑在一起。若皇帝想让萧敬在金陵城中做什么手脚,这便是一条极好用的狗。
漱冰将信纸在灯上烧了,叫来青黛:"你替我去城南那间笔墨铺子传个话,让陆淮来见我一趟。"
陆淮当晚便来了。漱冰将沈砚之信中的内容择要转述给他,陆淮听完沉吟了片刻,低声道:"萧敬女婿铺子的流水,若拿到手上,便等于捏住了萧敬的命脉。可那流水册子只怕不好拿——他那女婿在苏州做了三年生意,账目一定藏得严实。若非沈大公子通判的身份去查,换了旁人怕是连门都摸不到。"
"大哥已经在查了。"漱冰道,"他说再给他十日,便能拿到那份流水的摹本。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另一件事——萧敬自掌了御林军之后,有何异常?"
陆淮想了想:"他上任之后替御林军换了冬衣,说是'体恤士卒寒苦',用的银子是从兵部额外拨的。那笔银子的数目前几日有人核算过,比往年换冬衣的开支多了近三成。"
"冬衣。"漱冰微微眯眼,"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查了吗?"
"查了。明面上是买了更好的料子。可更好的料子却没有穿到士卒身上,那些换下来的旧冬衣还在库房里堆着,新冬衣的料子以次充好。中间的差价——"陆淮顿了顿,"怕是进了他女婿的绸缎庄。"
漱冰轻轻吸了一口气。萧敬玩的是两头吃的把戏——一方面从兵部多拿银子,一方面用次品料子做冬衣,中间的差价全流进了自家女婿的铺子里。这笔钱若被翻出来,萧敬的官帽便保不住了。
"账目要拿实。"漱冰道,"苏州那边大哥会拿到绸缎庄的流水,配合兵部冬衣的采买账目,两相一对,萧敬便无处遁形。可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让萧敬察觉有人在查他。否则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陆淮点头:"这件事我来安排。小姐放心。"
陆淮走后,漱冰又在灯下坐了许久。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末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极了她前世在宫中那些冬夜里听见的声响。可那时的她听着雪声只觉得冷,如今她听着这声响,心里想的却是凉州的风雪比金陵大了十倍不止,谢凛带的那三万骑兵在雪地里行军,他们的冬衣够不够厚。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又给谢凛写了一封信。这次她写得很长,写了何府的梅花、秦氏的试探、萧敬的冬衣、苏州大哥的进展,最后在信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小的字:"金陵的风雪不如凉州大,可这里的人都在等你回来。"
她把信封好,看了片刻,递给了青黛。
窗外雪落无声,漱冰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被烛火照得泛出温润的光。她将手拢在胸前,合上了眼。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她想在过年之前,把金陵城里的这些暗礁都替他清了。等他从凉州回来的时候,这城里的路要干干净净的,一块绊脚的石头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