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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漱冰濯雪

谢凛收编江南商道的风波在朝会上被驳回去之后,朝中安静了五日。

可漱冰知道,安静从来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这五日里沈砚之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让她心头发紧——先是北境边关递了一份八百里加急,说突厥残部趁着入冬草枯马肥,在凉州以北的关隘集结了数千骑兵,有南侵的迹象。紧接着兵部便连夜议了调兵的折子,次日早朝上,新帝当众点了谢凛的名,说"北境军务事关社稷,摄政王乃先帝亲封的统帅之才,望卿亲赴凉州坐镇"。

圣旨说得冠冕堂皇,把谢凛捧到了"社稷之臣"的高度。可漱冰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暖炉险些没拿稳。

凉州。又是凉州。皇帝选了谢凛最绕不过去的地方做局——北境告急,朝中能调动大军的名将屈指可数,谢凛若不去,便落了个"临危不避、坐视边关危急"的罪名;若去了,那婚事怎么办?婚期定在腊月初八,距今不过二十余日。北境往返快马也要一个月,他根本赶不回来。

新帝这一手,算准了要在婚事之前把谢凛调出金陵城,让他无法如期完婚。婚事一拖,变数便多。拖上几个月,金陵城中的风向可能就变了。

谢凛在接到圣旨的当日傍晚便来了沈家。

栖云阁里烧了炭火,暖融融的,可他进门时带进来的那股寒气还是让屋里的温度低了几分。漱冰正坐在灯下绣那方即将完工的瘦梅手帕,抬头见他面上沉沉的冷意,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圣旨接了?"她问。

"接了。"谢凛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暖着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三日之后出发,率三万精骑驰援凉州。"

漱冰将绣了一半的手帕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打算怎么赶回来?"

谢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歉意。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漱冰,北境的事不是假的。凉州那边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突厥确实在集结兵马。本王若不去,凉州城几万百姓和守军便危在旦夕。婚期……"

"婚期可以推。"漱冰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凉州的百姓比婚期要紧。我知道该怎么选。"

谢凛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歉意慢慢融化了,化成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那枚青玉扳指从她拇指上轻轻取下来,在灯下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套回她指间,比之前稍稍紧了紧。

"我会赶回来。"他说,"腊月初八赶不回来,那我就赶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赶不回来,我就赶二月二。总之我答应娶你的日子,早晚都会兑现。"

漱冰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被重新戴好的扳指,扳指的内缘还带着他掌心的微温。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的酸意压下去,抬头看着他道:"你此去凉州,要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若突厥不退,便要更久。"

"那我替你守着金陵。"漱冰说,"你走之后,朝中有任何变动,我会让人快马传信给你。我大哥也在苏州,若有事他可以南北呼应。"

谢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鬓边的"濯雪"簪。他的指尖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一触即收。他把手收回去之后,站起身道:"我明日让陆淮把金陵城中几条暗线的联系人告诉你。若我不在时有紧急的事,你便找他们。"

漱冰点了点头,起身送他到院门口。谢凛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叫住了他:"谢凛。"

他回身。

"凉州的风沙比金陵的雨水大。你多穿些。"

谢凛站在院中月色下,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着漱冰站在门廊暖黄灯火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谢凛走后的头两日,金陵城中平静得有些反常。

漱冰每日照常早起、看账、做针线、读书,可她总觉得街面上那些看她的目光变了些。从前她出门时旁人看她是"沈家三小姐",如今看她是"摄政王未过门的王妃"。尤其是谢凛离京之后,那种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和试探——摄政王不在金陵了,沈家三小姐还有人撑腰吗?

漱冰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按时去了一趟谭府,又借着赏梅的名头去了何夫人家中小坐了半日,旁敲侧击地打听朝中动静。何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便看出她在探路,便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三小姐放心,王爷走之前把该安顿的都安顿了。朝中那几位跟王爷交好的大人,这几日都称病在家,一个都没出来。皇帝就算想动,也抓不着把柄。"

漱冰听了这话心下稍安,可回到沈府时,青黛匆匆迎上来递了一封信。信是陆淮让人送来的,纸页上墨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就的:"昨夜御林军暗中调防,换防的将领是萧赢的叔父萧敬。萧敬前日进宫见了陛下,出来时面色如常。留意此人动向。"

漱冰将信看了两遍,在灯上烧了。萧敬。安平侯府的二老爷,萧赢的亲叔父,在御林军中做了十余年的副统领,此番被扶正,等若皇帝把皇城的守备权拿到了自己人手里。若谢凛在金陵,这道调令未必能顺利下去;可他如今人在往凉州的路上,朝中无人能挡。

漱冰在窗边站了许久,想出了一个稳妥的应对之法。她第二天便以"购置陪嫁"为由出门了一趟,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笔墨铺子里见了陆淮。铺子是谢凛的暗线,铺面不大,后院里却别有洞天。陆淮正坐在那里翻看一封密报,见她来了便起身让座。

"御林军换防的事我知道了。"漱冰坐下便道,"萧敬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陆淮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她问得这样直。他想了想,答道:"萧敬此人为官清廉,私德上没什么把柄可抓。可他有一个女儿,两年前嫁给了一个江南的小商人,那商人在苏州做绸缎生意。萧敬的俸禄不多,可他那女婿三年间从一间小铺子做到了三间绸缎庄,这中间的水多深,没人查过。"

漱冰点头:"苏州。我大哥正好在苏州做通判,让他暗中查查那绸缎庄的底细。若能查到萧敬利用女婿经商牟利的实据,他便不敢轻易动了。"

陆淮看了她片刻,眼底浮现出一丝佩服的笑意:"沈小姐思虑周全。我这就派人往苏州递信给沈大公子。"

漱冰从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她裹紧了斗篷钻进马车,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闭着眼,把方才梳理的那些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谢凛不在金陵的这段日子,她不能替他冲锋陷阵,可她至少能替他守住后方。

回到栖云阁时,门廊下空荡荡的。那只曾经每晚都会出现的小竹篮不见了,漱冰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心里那点空落感像潮水似的悄悄漫上来。她推门进屋,灯下安安静静,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

她坐下之后又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那只紫檀木匣,将"濯雪"簪取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簪尾那两个字在烛火里明灭着,像是在无声地陪伴她。

漱冰将簪子插回发间,坐回灯下继续绣那方瘦梅手帕。针线穿梭间,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我会赶回来的"。

她低下头,把帕子上最后一片梅花瓣绣完了,然后对着灯火展开看了看。瘦梅疏影,针脚细密,像极了他那天晚上站在暮色里对她笑的样子。

她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他回来那日,她要亲手交给他。

窗外北风呼号,今夜金陵城又降温了。漱冰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摸着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玉质微凉地贴着她的皮肤,像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留下的温度。

凉州应该已经下大雪了吧。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了些,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