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天晴无风,是个大好的黄道吉日。
摄政王府的下聘队伍从朱雀街出发时,整条街面都被人潮堵了大半。六十四抬礼箱浩浩荡荡地排开,前头是吹打的乐手,中间是抬着红绸礼箱的仆从,后头还跟着两辆插满金枝玉叶的彩车。街边的百姓踮着脚看,啧啧称奇:"这是哪位府上娶亲?排场这样大!""听说是摄政王娶沈尚书家的三小姐呢!""啧啧,六十四抬聘礼,金陵城头一份!"
漱冰坐在栖云阁里,隔着几重院墙也能隐约听见前街传来的鼓乐声。青黛在屋里来回转了三圈,替她把今日要穿的衣裳翻了又翻,最后终于选了一件海棠红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石榴裙,说是"下聘的日子喜庆,姑娘穿红的好"。
漱冰由着她摆弄,自己对着铜镜将那只"濯雪"簪仔细插好,又把谢凛给的青玉扳指戴在拇指上。扳指比那日戴时又妥帖了些,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体温。
前院的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六十四抬礼箱先后入了沈府大门,每抬进一箱便有唱礼的司仪高声报出名目,从"赤金嵌宝头面一套"到"蜀锦三十六匹"到"前朝古砚一方",长长一串念下来,连沈砚之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沈侍郎端坐在正厅主位上,面色沉静地听着,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
谢凛没有亲自来下聘。按规矩,送聘礼这日新郎不必亲至,自有媒人和王府管事代劳。可下聘队伍走到半途时,街面上不知是谁先看见的,忽然炸开了一片惊呼:"王爷来了!"
漱冰在栖云阁里听见前院的喧闹声陡然拔高了一截,正疑惑间,青黛推门进来,面上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姑娘!王爷来了!他骑了马跟在聘礼队伍后面,一直送到咱们府门口才下马!"
漱冰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按规矩新郎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他是要告诉满金陵的人——这桩婚事他看得极重,谁也别想轻慢沈家三小姐一分一毫。
前院正厅里,谢凛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比平素任何一次出现都更正式几分。他进门后先朝沈侍郎行了晚辈礼,又朝沈砚之拱手问了好,姿态从容而恭敬,与那日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的摄政王判若两人。沈砚之回礼时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那点笑意。
礼毕之后,沈侍郎留谢凛用了宴。席间宾主尽欢,说了许多吉利话。宴散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谢凛起身告辞,沈砚之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道:"王爷,漱冰在后院的偏厅里等您。"
谢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朝他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便转身走了。
谢凛沿着回廊往后院去。他来过沈家几回,可从未进过内院。这会儿天色将暗未暗,廊下挂着的灯笼尚未点起,整条回廊笼罩在一种温润的暮蓝色里。他穿过月洞门时,迎面看见一方小小的偏厅亮着暖黄的灯。
漱冰坐在厅中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茶。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海棠红的褙子,穿回了素净的月白衣裙,可发间那支"濯雪"簪还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暮蓝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大哥让我来的。"谢凛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目光微微动了动,"这桂花糕……"
"我让厨房做的。"漱冰将那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上回你给我送的那盒吃完了。"
谢凛低头看着那碟金黄的桂花糕,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跟他之前送去栖云阁的口味差不离。他吃了小半块便放下,抬眼看着漱冰,嘴角的弧度很轻:"你有心。"
漱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把脸微微侧向窗外。暮色从蓝紫色往沉沉的墨色过渡,院中的一株老梅打了细细的花苞,在暮光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她看着那株梅树,忽然道:"谢凛,陛下近来动手很频,你不担心?"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株梅树,看了一会儿才道:"他动的那些人,都是外围的。本王的核心人马一个都没被碰着。他是在试本王的水有多深。"
"可那些外围的人,也是一张网。陛下今天扯掉一根线,明天扯掉一根,日子久了网就散了。"
谢凛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化成了更深的笑意:"你倒把本王的路子看得很清。"
漱冰放下茶盏,正色看着他:"我能替你做什么?"1
这聘礼排场也太足了吧
谢凛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一样事,眼下只有你能做。何大人那份漕运旧档已经拿到手了,可户部那边有一个员外郎姓谭,是何大人的门生。他手里还有一批更细的粮道记录,需要有人以私人的身份去他府上取一趟。本王的人若去,太招眼。"
"我去。"漱冰说。
谢凛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她:"拿这个去。谭员外郎的夫人喜欢字画,你以品鉴前朝字帖的名头登门,把信悄悄交给谭大人便好。"
漱冰收好信函,想了想又问:"取了这批记录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陛下不是参本王私收商道吗?等东西齐了,本王便让陆淮在朝会上把何大人的旧档和谭员外郎的记录一起亮出来,证明那些商道本就是被长公主暗中把持的灰色粮道,本王收编之后,今年江南漕运的损耗率反而降了。"谢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从容,"参本的人,自然就被打了回去。"
漱冰听着他这番安排,心里踏实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你该回去了。再待下去府里的人该有闲话了。"
谢凛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谭员外郎府上,你打算何时去?"
"后日。明日先递帖子,后日登门。"
"好。"谢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漱冰。"
她抬起眼。
"今日下聘的日子,我很高兴。"
他说完便迈步走出了偏厅,墨色的背影融进了院中浓重的夜色里。漱冰坐在窗边,听见他脚步声穿过回廊渐行渐远,耳边的暮风里还散着他遗落的那句"我很高兴"。
她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里剩下的半盏冷茶喝完,起身回了栖云阁。
两日后,漱冰依约登了谭府的门。谭员外郎年过四十,妻子孟氏是个文雅的人,一见漱冰便拉着她看了小半日的字画,从王羲之谈到赵孟頫,兴致极高。漱冰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趁孟氏去取另一幅藏画的间隙,将那封信悄悄递到了谭员外郎手中。
谭员外郎展开看了几眼便收进了袖中,朝漱冰微微颔首,什么也没多问。漱冰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出了谭府上了马车,青黛替她放下帘子,低声问:"姑娘,成了?"
"成了。"漱冰靠上车壁,合上了眼。
三日后,朝会上果然有了动静。陆淮以大理寺的名义将何大人与谭员外郎提供的粮道旧档一并呈上,数据详实、来路清晰,清清楚楚地证明了谢凛收编长公主旧有商道之后,江南漕运的损耗率从往年的三成降到了一成半。参谢凛"假公济私"的那份折子不攻自破,递折子的人被同僚私下嗤笑了好一阵。
消息传回摄政王府时,谢凛正在书房里看一幅舆图。陆淮将朝会上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沈小姐送来的东西派了大用场。"
谢凛放下手里的朱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吩咐陆淮道:"让人送一份金丝燕窝去沈府,就说天冷了,给三小姐补身子。"
陆淮应声去了。谢凛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江南的粮道移到北境的边防线上,最后停在舆图中央那座标注着"金陵"二字的城池上。他看了那座城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点了一下那座城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稳妥地落在了那里。
窗外的风把几片残存的枯叶吹进了书房,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谢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枯叶,俯身捡起一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冬光看了片刻,然后放进了书案上的笔洗中。
那片枯叶浮在水面上,慢慢被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