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Johnny在群里扔了一颗炸弹。
没有铺垫,没有预告,直接甩了四张照片进来。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骑在粉红色羊背上的拍立得,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缝。第二张是同一个小男孩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只还在扭动的蚯蚓,表情得意。第三张是从树上摔下来之后膝盖上贴了两块卡通创可贴的特写,创可贴上是《狮子王》的图案。第四张是他一脸不高兴地举着一盆炒糊了的菜,旁边有一行圆珠笔手写字迹:"旻佑第一次做饭。"
群聊安静了大概四秒,然后炸了。
Felix:"哥!!!!那个骑粉红色羊的是你吗!!!"
旻佑当时正在刷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震得嗡嗡响。他满嘴泡沫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动作僵住了。他迅速拿起来翻到最上面,看到了Johnny发的全部内容。
Johnny:"别急。还有一张。"
然后他发了第五张。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站在教学楼门口,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刘海缺了一角,表情严肃得像刚谈判回来。
Mark:"第五张发生了什么?"
Johnny:"他自己剪的头发。剪完之后照镜子哭了。"
Mark:"哭了?"
"哭了。因为不好看。"
方灿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跟了一句:"后来怎么办了?"
Johnny:"他妈妈带他去理发店剃了光头。"
Felix发了个拍桌大笑的表情:"哥你剃过光头???"
旻佑漱完口擦了擦嘴,拿手机打字的手速快得像在抢救什么:"Johnny。这些照片你怎么拿到的?"
Johnny:"上次你妈妈寄包裹,里面夹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旻佑小时候的照片,给朋友们看看'。你放在桌子上忘了收。我就拍了。"
旻佑:"我忘了收——"
"对。你忘了。"
段宜恩:"所以这些照片都是你妈妈寄来的?"
Johnny:"寄给他的。但他没藏好。"
方灿:"旻佑哥妈妈好可爱。"
旻佑在屏幕这边把手机翻了过来,面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翻回来继续打字:"她寄包裹的时候跟我说过里面有照片。我以为是她最近拍的。没说是小时候的。"
Joshua:"你妈妈是故意的。"
旻佑:"……她确实会做这种事。"
Vernon:"那个粉红色的羊就是你说的那只吗?"
旻佑沉默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Felix:"你骑在上面?"
"对。"
"那羊不反抗?"
"它蹲着呢。可能是习惯了。"
方灿:"你给它取名'草莓'对吧?"
"……对。"
段宜恩:"蚯蚓也取名了?叫蚯蚯?"
"……你怎么也知道?"
段宜恩:"Johnny刚才在群里发了名字注解。"
旻佑往上翻,看到Johnny确实在每张照片下面都加了注释。第一张标注了"草莓",第二张标注了"蚯蚯",第三张标注了"狮子王创可贴时期",第四张标注了"第一次做饭",第五张标注了"光头前三天"。
他看完之后又翻了一次手机。
Mark:"所以你真的给自己做的每样东西都起名字?"
旻佑:"……重要的东西值得有名字。"
段宜恩:"那我呢?我的名字是Mark Tuan,不是自己取的。你给我取一个?"
旻佑想了两秒,打字:"Mark Tuan是名字。不用取。"
方灿:"那我呢?我叫方灿。你给我取一个?"
旻佑:"你叫'悉尼第一拉面人'。"
方灿:"为什么是拉面人?"
"你上次说你来韩国第一年吃了三百碗拉面。拉面人。悉尼第一。"
方灿发了个瞪眼表情,然后回了一句:"那我接受。"
Joshua:"我呢?"
旻佑:"LA甜心。"
Joshua:"……甜心?"
"你笑起来甜。自己说的。"
Joshua安静了两秒,然后发了一句:"好吧。"
Vernon:"我呢?"
旻佑想了想:"纽约男孩。"
"太正常了。换一个。"
"纽约冰淇淋。"
"……为什么是冰淇淋?"
"因为你上次说纽约的冰淇淋是全美最好吃的。你念念不忘。"
Vernon:"我认了。"
Felix在屏幕那头追问:"哥那我呢?我是什么?"
旻佑:"沙堡。"
Felix发了三个问号,然后说:"为什么是沙堡?"
"因为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堆沙堡。那是你最早的样子。不换了。"
Felix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只写了两个字的消息:"好吧。"
Mark Lee:"哥我呢?"
旻佑:"Mark Lee就是Mark Lee。不用取名。"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已经够好了。"
Mark没有继续追问。但方灿在底下补了一句:"旻佑哥好会说话。"
Johnny:"他在哄人的时候嘴甜得很。你们别被他平时那副冷脸骗了。"
旻佑:"我没哄。"
Johnny:"你现在就在哄。"
旻佑没有再否认。他又把照片翻了一遍,看着那个骑粉红色羊的自己、举着蚯蚓的自己、贴狮子王创可贴的自己、端着糊掉的菜的自己、剪坏刘海板着脸的自己。那些人在很久以前的澳洲,在阳光很烈、风很大的小镇上。现在他在首尔的宿舍里,手机屏幕上亮着一群人的名字——Felix、方灿、Mark、Johnny、Joshua、Vernon、段宜恩——都在看着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打了一行字:"这些照片你们看完就忘了吧。"
Johnny秒回:"我截图了。保存了。"
Mark:"我也保存了。"
Felix:"我也。"
方灿:"+1。"
Joshua:"+1。"
Vernon:"+1。"
段宜恩:"我已经设成桌面壁纸了。"
旻佑:"段宜恩。你设了什么桌面壁纸?"
段宜恩发了一张手机截图——桌面上是那张旻佑骑粉红色羊的照片,笑得缺了门牙。
旻佑看着那张截图,沉默了五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放平在桌面上。
窗外三月的阳光落在银杏树的新芽上,嫩绿色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树冠。风穿过枝条带来细碎的沙沙声。他再拿起手机的时候群聊已经又滚了十几条消息,Felix在问"哥你还有没有其他照片",Johnny在说"我再去他宿舍翻翻",方灿在问"你们宿舍门锁了没有"。
旻佑打字:"锁了。你们进不来。"
Johnny:"我有你备用钥匙。"
旻佑:"你什么时候——"
Johnny:"不告诉你。"
旻佑把手机锁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带着草木的气味从窗缝里涌进来。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练习室去了。身后的手机在桌面上安静地躺着,但群聊肯定还在继续,照片大概正在被九个人依次保存进各自的相册里。
他推开门,三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过来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