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一月,首尔冷得彻底。
旻佑早上走到公司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开练习室的门。暖气迎面涌上来,他听到里面已经有人了。道英坐在窗台上端着保温杯,泰容蹲在角落给手机充电,Johnny靠在墙边半闭着眼——三个人各自占据着自己的位置,像三块被摆好就不会移动的石头。
旻佑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蹲下来解鞋带。墙上多了一张纸,他抬头看了一眼——手写的训练日程,从一月第二周排到二月中旬,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天的时间格。
"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今早。"道英说,"制作部发的。二月中有新编舞验收。"
旻佑把目光从纸上收回来,低头继续系鞋带。年末刚过,练习室里的氛围比十二月松了一些——圣诞节那几天放了假,有人回家有人留在宿舍,旻佑没回澳洲,在宿舍里窝了三天,打了三天的游戏,烤了两盘布朗尼分给没回家的人。那三天没有训练,没有评价,没有日程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一月来了,日程表又贴回来了。所有东西恢复运转。
训练的内容在慢慢变化。以前练的是基础动作和单曲编舞,现在开始出现更复杂的队形变化和多人配合。舞蹈老师说了一句"你们要开始习惯站在一个集体里的位置",旻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站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站位。排在左边第二个,后面是泰容,前面是Mark。这个位置在群舞里不算显眼,但也不算边缘,刚好卡在中间偏左。他记住了自己的坐标。
练习间隙,楷灿凑过来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糖递过来:"哥,吃吗?"
旻佑看了一眼那包糖——草莓味的,包装袋上画着一只卡通兔子。他接过来倒了两颗放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你哪来的?"
"昨天去便利店买的。看到是新口味就买了。"
"你囤了多少零食?"
楷灿想了想:"冰箱里三层。床底下还有一箱。"
"比我冰箱还多。"
"你冰箱里全是椰汁。我冰箱里是正常的零食。"
旻佑嚼着软糖没反驳。楷灿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靠过来,把头搭在了旻佑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旻佑的肩膀本能地绷了半秒,然后他放松了——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楷灿的重量隔几天就会落上来一次。
"哥你肩膀好硬。"楷灿说。
"因为你靠上来了。"
"你不练的时候也硬。你是不是从来不放松?"
旻佑嚼软糖的动作停了半秒:"我放松。"
"你放松的时候肩膀不是这样。你现在是'我忍着让人靠'的状态。"
旻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那颗黑色脑袋,又转回前方:"……你要靠多久?"
"五分钟。"
"五分钟太长了。"
"那三分钟。"
"一分钟。"
"两分钟。"
"一分半。"
"成交。"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分半钟。楷灿的呼吸均匀地落在旻佑的肩膀上,旻佑盯着对面的墙壁,什么都没想。一分半钟到了,楷灿自动移开了脑袋,像设定好的闹钟一样精准。
"哥你进步了。"楷灿说。
"进步什么?"
"你刚才肩膀只绷了半秒就松了。以前要三秒。"
旻佑转过去继续压腿了。他不想承认楷灿说的是对的,但他确实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在变快——从三秒到半秒的变化是在他自己没留意的时候发生的。像树在冬天悄悄地长了一小圈年轮。
二月初的某天上午,Winwin走进练习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到旻佑面前摊开来,上面写着几行中文,下面用韩文标注了翻译。
"你看。"Winwin用韩语说,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写的。你……教我。"
旻佑低头看那张纸。中文的内容是"今天天气很冷,你穿得够暖吗",下面韩文的翻译写对了。旻佑看完之后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Winwin——他学会用韩语完整地说一个句子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锟哥教。我学。"Winwin伸出手指点了点纸上的韩文标注,"这个……对吗?"
"对。发音呢?你念一遍。"
Winwin深吸了一口气,用韩文把那句话念了出来:"今天天气很冷,你穿得够暖吗。"每个字都放慢了速度,但音节是完整的。旻佑听完点了点头。
"对了。发音比上个月好。"
Winwin的表情松了一点,然后他指了指旻佑:"你念。中文。"
旻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张纸的中文部分。他在脑子里把拼音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念:"今……天……天……气……很……冷……你……穿……得……够……暖……吗。"
Winwin听完,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你说……得……好。"
"我念得很慢。"
"但……对。"
旻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冷了一整个冬天的练习室里有什么东西稍微化开了一点。他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Winwin:"你留着。下次再写新的。"
Winwin接回去收进口袋,点了点头走开了。旻佑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回到镜子前面。窗外的银杏树还光着,但二月的阳光落在窗台上比十二月长了一点。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开始今天的第一次拉伸。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在墙壁间弹了两下,又远去了。练习室里慢慢有人进来,把冷气关在门外,地上的影子交错着移来移去。旻佑在那些影子中间站着,手伸向脚尖,背弯成一个温暖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