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与锋芒

药瓶被凌曜牢牢按在掌心，瓶身微凉，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山间晚风掠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苏清辞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落日的余晖斜斜洒在凌曜身上，衬得他眉眼锋利，眼底深处那一点偏执，像埋在沃土之下的暗刺，刚刚冒出一点微弱的尖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苏清辞轻轻把药瓶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语调温和却不肯退让，“惊雷峰资源虽多，但高阶丹药对你修炼雷法同样重要。我在外门安安稳稳，不必耗费这般贵重之物。”

凌曜的指尖微微收紧，紫金色极淡的雷光，在指缝一闪而逝。

雷灵根的心魔会放大他内心的不安。他总忍不住去想，若是苏清辞收下别的修士给予的帮助，是不是就会慢慢不再需要自己。

“我不在乎。”凌曜声音略沉，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修行提速很快，这些于我不算什么。你在外门处处受掣肘，多一份丹药，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两人僵持片刻，苏清辞见他态度坚决，终究没有继续推拒。他将药瓶与几块灵石小心收进腰间粗布布袋，低声道：“那我先代为保管，日后定会还你。”

听见他愿意收下，凌曜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夜色缓缓笼罩山林，宗门宵禁将近，内门弟子需要按时返回峰顶。离别之际，凌曜又再三叮嘱：“外门人心复杂，不要轻易相信旁人，切莫随意收下别人给的丹药、灵石。若是有人刁难你，一定要等我下月下山，不要自己硬扛。”

一句句嘱咐，关切之下，是难以忽视的管束。

苏清辞轻轻应下。

目送凌曜踏着御剑术，化作一道紫金色电光破开云海，消失在远处峰顶，他才转身回到杂役居住的木屋。

木屋之内，另外三名杂役还没有歇息。看见他回来，有人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布袋上，眼底掠过几分探究与嫉妒。

方才凌曜下山寻他，不少外门弟子都远远看见了。谁都知道，那是云渺宗如今最耀眼的天才，变异雷灵根的凌曜。

“方才惊雷峰那位天才，是来找你的？”其中一名名叫赵山的少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五系杂灵根，倒是好福气，能攀附上内门亲传。”

另外两人也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苏清辞不愿多做解释，简单应答：“只是旧识。”说完便坐到自己简陋的木板床沿，打算整理今日翻阅的阵法笔记。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从大家知晓他和凌曜交情匪浅之后，周遭的态度变得更加微妙。一部分人刻意讨好，想借他搭上惊雷峰的天才；另一部分人心生嫉妒，处处暗中使绊。

往后几日，分派给他的活计越来越重。别人只需要采摘半篓灵草，他要独自去往更远、妖兽更多的后山山谷。修缮药圃，最难打理、极易被毒虫侵扰的地块，也尽数划到他名下。

苏清辞没有抱怨，默默一一扛下。干完活，其余人休憩打闹，他就躲到后山一处僻静石洞中，研习古籍上的炼丹与五行阵法。

五系灵根的优势，在慢慢显现。

别的修士炼制低阶丹药，要严格对应自身灵根属性，稍有偏差便会炸炉。苏清辞五行灵力流转自如，虽然灵力总量薄弱，却可以同时调和五种药性。只是缺少丹炉与药材，他只能反复推演丹方，在脑海之中模拟炼丹全过程。

阵法亦是同理，残缺的五行阵图，旁人看得一头雾水，于他而言，却能一点点理顺灵力流转的脉络。

这一日，外门组织月度小试炼。

所有杂役与外门弟子都需要参加，简单对抗、辨识灵草，成绩靠前之人，可以获得额外灵石，甚至有机会进入外门藏书阁更深一层，阅览更多典籍。

对苏清辞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他想要更多古籍，去印证自己对阵法、炼丹的理解。

试炼场设在山脚宽阔平地。

辨识灵草环节还算顺利。可到了修士对战，抽签过后，苏清辞的对手，正是同屋的赵山。

赵山乃是三灵根，修行已有两年，稳稳炼气二层。反观苏清辞，五系杂灵根，修炼进度缓慢，至今堪堪摸到炼气一层门槛。

台下不少弟子已经低声议论，都觉得胜负毫无悬念。

“五系杂灵根怎么可能打得过赵山，必输无疑。”

“也就是靠着朋友是内门天才罢了，自身修为不值一提。”

赵山站在对面，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他早就看苏清辞不顺眼，心底的嫉妒积攒许久。

“出手吧。”赵山握起拳头，灵力在掌心翻涌，“别指望凌曜来护你，今日试炼，只凭自身本事。”

铜锣一响，对战开始。

劲风扑面而来，赵山直接催动灵力，一拳直直朝着苏清辞面门砸来。灵力裹挟风声，若是实打实挨上，定会受伤不轻。

苏清辞修为远远不及对方，硬碰硬必败。他侧身迅速躲闪，脚步不停往后退，脑海飞速运转。这段时间钻研阵法，他虽没有正式布阵，却早已熟记简易困阵的灵力运行逻辑。

地面散落不少碎石，他借着躲闪跑动，指尖悄然调动体内微弱的五行灵气，不动声色将灵气注入脚下数块碎石之内。

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赵山步步紧逼，一心想要快速击溃对手，快步向前猛冲，刚好踏入碎石排布的点位之间。

就在这一刻，微弱的灵光自地面升起。

简易五行困阵，仓促而成，威力微弱，不足以伤人，却能短暂束缚脚步。

赵山脚下一绊，灵力流转骤然紊乱，重心失衡，重重摔在试炼台的青石地面上，尘土飞扬。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炼气一层的五系杂灵根，居然把炼气二层的修士绊倒落败。

赵山狼狈爬起身，又羞又怒，脸上涨得通红：“你耍了什么诡计！”

苏清辞微微喘息，刚刚催动阵法，几乎耗尽他大半灵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只是一点粗浅阵法。”他如实说道。

围观人群炸开议论。大多数外门弟子只埋头苦修功法斗法，很少有人愿意耗费精力钻研冷门阵法。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人看不起的废灵根杂役，竟然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路。

试炼执事微微颔首，高声宣布：“此战，苏清辞胜。”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可暗处，嫉妒的目光也愈发浓烈。

苏清辞拿到了奖励，三块下品灵石，还有藏书阁二层阅览的权限。

他心中微喜。可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余光一瞥，便看见试炼场边缘，一道紫金色身影静静立在树下。

凌曜不知何时已经下山，默默看完了整场比试。

他看见苏清辞凭借阵法险胜，也看见了方才赵山凶狠的攻势。一想到方才那一拳若是落实，苏清辞便会身受重伤，凌曜眼底雷光隐隐躁动，心魔催生的怒火，在胸腔悄然翻涌。

他看见苏清辞凭自己本事赢下试炼，本该高兴，可脑海之中不断盘旋一个念头：若是刚刚躲闪不及，若是没有那一道阵法，苏清辞便会受伤。

他依旧太弱，依旧身处险境。

凌曜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