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安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只是安静收回目光,微微低头,轻轻拢了拢自己冻得发僵的袖口。
她咳得很轻,肩线微微一颤。
陈皮看着她那一点克制的脆弱,眼底那层厚厚的戾气,第一次裂开一条极细的缝。
他抬脚,一步一步踩碎积雪,走到屋前。鞋底碾过雪粒的声响,在死寂荒村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向那只豁口粗瓷碗。半碗冷水,冰得冒寒气。
他抬眼,声音很低、很哑,带着常年不与人说话的生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不怕我?”
沈岁安轻轻抬眸,澄澈的眼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她老实摇头:“怕也没用。”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温顺、本分、不讨好、不疏离:“你也是逃难的人,和我一样。” 一句话,轻轻落地。
陈皮心口猛地一滞。世人见他,要么惧他、要么恨他、要么利用他、要么想杀他。从来没有人,把他归为——和我一样的可怜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黑眸沉沉,辨不出情绪。
半晌,他弯腰,拿起那只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冰得刺骨。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指节用力,骨节泛白,看像角落里勉强装满缸底的水罐。
“你就这一点水?”他问。
沈岁安点头:“嗯。河里的水冻住了,这是以前下雨接的水。”
陈皮垂眸,所有人都是抢他的、夺他的、踩他的。第一次有人,把自己仅剩的东西,心甘情愿推到他面前。
他仰头,一口饮尽。冷水入喉,冻得喉咙发紧,胃里一阵寒凉。可偏偏,这口最冷的水,是他这辈子喝过,最暖的东西。
他把空碗轻轻放回门口地面,动作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缓。
“你叫什么。”
“沈岁安。”她轻声答,“岁岁平安的岁,安然的安。”
陈皮默记在心。岁安,岁岁平安,岁岁安然。真是好名字。可惜生在乱世,最不配平安安然的,就是他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
他薄唇微抿,声音冷硬简短:“陈皮。”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来路,什么都没有。他这辈子,本就无根无源,无家无亲。
沈岁安乖乖记住,不再追问他的身世、打探他的过往。
风雪稍歇,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荒村入夜更冷,风像刀子穿骨。
陈皮抬眼看这间半塌小屋,四壁漏风,屋顶破洞能看见灰白的天。
“你一直住这?”
“嗯。”沈岁安小声道,“爹娘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待着这里。”
她语气很平,没有怨怼,只是接受命运。
陈皮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苍白的脸、冻得发红的指尖。
柔弱、安静、温顺。
像一株长在乱石荒土里的细草,风吹雨打,依旧老老实实活着,不攀不抢,不蔓不枝。
他见过太多乱世里为了一口吃的撕破脸皮的人,唯独她,干净得过分。
“待不住。”陈皮淡淡开口,“这里夜里会冻死人。也会有野狗、流民、逃兵。”
沈岁安当然知道。
她这几日夜里,常常听见远处野狗呜咽、远处枪响、人声杂乱。
她只是……没有地方可走。
她身体太差,走不远、熬不住、经不起颠沛。
她低声如实说:“我走不动。”
矫情,陈皮心里默默的想着。
他抬头看她这幅样子,心里莫名堵得慌。他这辈子不信善、不信软、不信弱者值得活。弱者在乱世,本就是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她死。或许是那半碗冷水。或许是她看他时,不带半分恶意的眼神。或许是这荒芜世间,终于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孤独。
陈皮沉默良久,最终开口,语气冷硬、不容商量:“跟我走。”
沈岁安微微怔住。她抬眼看他,眼底轻轻一晃:“去哪里?”
“长沙。”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吐出唯一的生路。
“听说长沙城不乱,有活计、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