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漆黑沉冷的眸子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审视。

他走过乱世万千，遇过无数流民。

落难者，要么狼狈哀嚎、跪地乞怜，满眼贪念，只为求一口吃食、一线生机；要么阴鸷算计、暗藏歹心，伺机掠夺、趁火打劫；要么胆小畏缩、瑟瑟发抖，见了生人便仓皇躲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绝境中的孤女，孑然一身，身处死村，一无所有，见了他这个满身戾气、满面冷狠的陌生少年，还不躲藏。

只是安静地看着，温顺、平和、干净，不带半分恶意，不带半分目的。

沈岁安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个少年身上极致的冷硬与戾气，能看出他满身风霜、满身伤痕、满身防备，绝非善类，定然历经无数厮杀险恶。

可她天性温顺，不喜揣测人心、不喜评判善恶，更不会以貌取人、畏强欺弱。乱世众生，皆有疾苦，他看着冷狠孤绝，想来也是无依无靠、颠沛流离的可怜人。

她微微抿了抿浅淡的唇，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将身侧唯一一只尚且完好、盛着半杯凉白开的粗瓷碗，轻轻推到了门口。

声音轻柔、温软，带着久病过后的虚弱，却字字安稳平和：“风雪大，路途远，歇歇吧。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没有讨好，没有畏惧。 只是单纯的、最朴素的善意。

狂风依旧呼啸，碎雪漫天飞舞，荒芜村落死寂无声。陈皮站在风雪之中，一身凛冽戾气，周身冰冷刺骨，在这一刻，竟是骤然一滞。

他垂眸，看向门口那只破旧的粗瓷碗。半碗清水，凉透刺骨，却是这满目荒芜死村里，唯一一点人间温度。

再抬眼，看向那个单薄安静的少女。

她依旧安安静静坐着，眉眼温顺，眸子澄澈，没有催促没有祈求，只是安分地给予一点微薄的善意。

他活了十几年，见过世间所有的恶，受过世间所有的苦，被人欺辱、被人抛弃、被人算计、被人追杀。

在亲人全部离世后再也没有人，在一无所有的绝境里，不求回报地给对他施加善意。从来没有人，看着他满身戾气、满身血腥，依旧愿意温和相待、不避不恐。

人心皆贪，世人皆私，这是他刻入骨髓的认知。

可此刻，眼前这个柔弱温顺、无依无靠的姑娘，打破了他所有的认知。

陈皮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诧异、审视、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微动。

他依旧冷硬、依旧疏离、依旧防备，满身戾气未曾消减半分，只是那双冰封寒雾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一个人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风雪刮得屋门吱呀乱响，像是随时要从腐朽的合页上脱落。陈皮立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少年身形孤挺，一身尘土风霜，眉眼冷得像结了万年不化的冰。他见过太多假意施舍、暗藏算计，见过太多人前善面、人后捅刀。

世道最毒的，从来不是兵戈匪盗，是人心。可眼前的少女不一样。她太弱、太干净、太穷。穷到只剩半碗凉水，穷到一身薄衣挡不住冬风，穷到这片荒村只剩她一个活人。

她给出去的，是自己仅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