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光透亮,初秋的暖阳透过落地窗平铺进客厅,扫尽了昨夜梦境残留的阴翳与寒凉。
一夜梦醒,那扇铁门、幽暗长廊、缥缈的外婆声线,尽数沉淀成心底一抹浅浅的困惑,不再翻涌恐慌,只余下淡淡的疑惑盘踞心头。我依旧说不清那扇门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催眠引发的反常梦魇,压下了所有杂念。
晨起的生活依旧规整安稳。
我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早餐。朴灿烈坐在餐桌一侧,手里端着咖啡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厨房里有阿姨在收拾灶台的动静,见我下来,探出头笑着问了声早。我冲她点点头,在朴灿烈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吃完早饭。
他绝口不提催眠、不提铁门、不提昨晚的任何事,眉眼温润如常,刻意替我隔绝所有沉重的未知。
餐后收拾妥当,便是我期待已久的言语康复课程。
是朴灿烈耗时一周,辗转联系到的市内最顶尖的言语康复导师,专攻心理创伤性失语修复,温柔耐心,极具专业性,完全适配我的症状。
此前一个月,我无数次徒劳尝试开口,只能挤出细碎模糊的咿呀气音,屡屡挫败,心底难免滋生怯懦。可经过那晚的顿悟,我早已褪去了从前的消极怯懦。
我真切明白,沉默是铠甲,亦是枷锁。
我不求一朝一夕恢复如常,只求一点点突破,一点点进步,只求往后再遇风雨,我不再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旁观者。
我要拥有开口的能力,拥有守护的资格。
康复课从基础的气息训练开始。
导师耐心引导我练习腹式呼吸,教我掌控胸腔气流,放松紧绷僵硬的声带。长久的失语让我的咽喉肌肉早已形成惯性紧绷,声带僵硬凝滞,寻常的发声练习于我而言,格外艰难。
每一次运气,喉咙都带着细微的酸涩;每一次尝试吐字,都只能破碎成不成形的气音。反复几十次、上百次的练习,喉咙酸胀发疼,舌尖发麻,疲惫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中途导师多次让我休息,怕我急于求成、透支身体。
可我没有。
我坐在练习室的软垫上,一遍又一遍跟着示范动作运气、张口、试探音节。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不浮躁、不急躁,循序渐进,慢慢磨合僵硬的声带与肌肉。
窗外日光流转,室内只剩我反复练习的细碎声响。
整整两个小时的课程,我没有片刻懈怠。
尾声之时,我终于不再只有模糊的咿呀声。在刻意的掌控与反复的磨合下,我能勉强吐出极轻、极短的单字气音,微弱却清晰,是实打实的突破。
导师看着我,眼底满是赞许:“很少见你这么有毅力的孩子,心态很稳,进步非常快。坚持下去,恢复正常发声,只是时间问题。”
我弯眸轻轻点头,心底攒满细碎的底气与期许。
原来我可以。
原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天生的残缺,只是未被唤醒的勇气与坚持。
课程结束,朴灿烈准时来接我。
他没有追问练习的细节,只是看着我眼底鲜活的光亮,看着我不再黯淡怯懦的眉眼,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低声道:“辛苦了。”
简单三个字,包容了我所有的坚持与不易。
回程的路上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我靠在车窗边,心底踏实安稳,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全然不知,一场关于我过往的隐秘调查,已然有了突破性的线索。
午后,我在家中书房安静临摹画稿,沉淀心性。
朴灿烈处理完手头工作,独自去往露台,避开我的视线,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风声轻浅,他的声线低沉冷敛,褪去了平日里对我的所有温柔,只剩极致的审慎与严肃。
“查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律师沉稳的答复,条理清晰,字字确凿:“朴先生,查到部分有效线索,空白期确实存在猫腻。”
“裴允桢外婆离世后,她并非直接进入孤儿院。在所有人的公开档案记录里,有整整半年的时间,履历是完全空白的,户籍、社区、学校、医院,无任何登记记录,相当于凭空消失了半年。”
朴灿烈指尖微微收紧,眸光沉落:“原因。”
“核查走访了老社区旧档与裴家旁支往来记录,确认这消失的半年里,裴允桢是被裴家一位远房旁支亲戚接走代为照料。”陈律师顿了顿,补充道,“是裴家宗族里很偏的一支,和允桢外婆家那边几乎没什么走动,族谱上都隔了好几层。早年这位旁支长辈几乎不参与裴家内部事务,邻里旧人对这一家的印象也很模糊,只知道有这么一户人家,但具体做什么、为人如何,都说不上来。”1
这半年空白期藏啥瓜啊
朴灿烈眉心微蹙。
无端冒出一个素无往来的远房旁支,主动接手一个刚丧亲的未成年孩子,本就反常至极。
陈律师继续汇报:“半年之后,也是这位裴家旁支长辈,亲自出面走完所有官方流程,将裴允桢送入公立孤儿院。办完手续后,此人彻底销声匿迹,切断了和孩子、和裴家旧部所有的联系,再无任何往来记录。”
露台的风骤然微凉,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
“更深的记录查不到?”朴灿烈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查不到。”陈律师坦言,“这半年的所有私人轨迹、居住登记、出行就医、社交往来,全部干净得异常,像是被人系统性删除、刻意抹除。”
“远房旁支经手、空白半年、无痕记录,这种情况绝非偶然。正常临时寄养不可能不留半点生活痕迹,唯一的可能——这半年发生的事,是被人刻意封锁、刻意掩埋的。”
朴灿烈沉默良久,胸腔压着一层沉郁的冷意。
至此所有线索全部对上。
刘梅医生所说的、她潜意识死死封存的创伤,那条长廊尽头的铁门、冰冷的锁链恐惧,全部指向这无人知晓的空白半年。
不是亲人离世的悲伤,不是孤身无依的落寞。
是这半年里,被一个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临时接管、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无人庇护、无人撑腰的隐秘过往。
是这短短半年,彻底击碎了她的表达欲,逼得她自我封闭,锁住声带、锁住言语,将所有恐惧与无助封存在记忆最深处,最后被大脑强行归类、遗忘、封锁。
她自己一无所知。
她只记得外婆离开,只记得醒来就在孤儿院,从来不知道人生里凭空插过一段被裴家远房旁支接手、且彻底被抹去的黑暗时光。
“继续查。”
朴灿烈的声线冷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锁定这个人,彻查他当年半年的全部动向、住址、人际、经济往来,走访当年知情的旧佣人、旧邻里、裴家旧部。”
“所有被抹掉的痕迹,我要一点一点挖出来。”
“我要知道,那半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白。”
通话挂断。
露台只剩徐徐晚风,寂静无声。
朴灿烈伫立在落地窗前,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书房那个安静临摹画稿的小小身影上。
阳光温柔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垂眸执笔,眉眼干净温顺,眼底一片纯粹安然。
她努力发声、努力自愈、努力挣脱沉默的枷锁,日日坚韧、日日向上。
却不知自己拼命想要摆脱的失语与怯懦,根源就藏在那段被裴家远房旁支掩盖、被世界抹去的半年光阴里。
那扇铁门后面,不是虚无。
是她无人知晓、无人撑腰、无人救赎的年少绝境。
朴灿烈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心疼,眉眼重新覆上温柔平和。
他不会让她知晓这些阴暗,不会让她被迫回溯伤疤。
她只需要安心康复,慢慢找回声音,慢慢长大、慢慢治愈。
所有尘封的黑暗、隐晦的人心、被掩埋的真相。
由他一一撕开,一一清算,一一兜底。
晚风拂过肩头,他抬步走向书房。
前路漫漫,她只管向阳新生,声息渐明。
所有旧岁沉暗、深渊隐秘,皆由他孤身赴查,替她扫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