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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空档

朴灿烈:隐昭

暮色沉落,晚风携着微凉的秋意,漫过整条街区。

朴灿烈牵着我走出心理咨询中心,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稳妥。一路无话,车厢内安静悠然,车载暖风缓缓流淌,驱散了我身上残留的、催眠幻境带来的寒意。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街景,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刘梅医生的话,盘旋着那扇漆黑厚重的铁门、细碎阴冷的铁链声。

那扇门。

门后的铁链声。

还有那股从心底翻涌而上的、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对它产生那样剧烈的反应。就像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藏着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曾触碰过的秘密。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朴灿烈熄了火,侧身替我解开安全带,动作温柔细致。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安静相贴,却唯独映不出我心底藏着的、翻涌不休的困惑。

回到家中,暖黄的客厅灯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一室安稳温馨。

他换下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衣架,回身看向安静站在原地的我。

许是今天诊疗室里的那场催眠让他放心不下,这一晚的朴灿烈,少了往日的松弛恬淡,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先去休息,而是轻轻抬手,拉过我的手腕,带我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沙发柔软,陷出浅浅的弧度。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沉默几秒,终究是轻声开口,语气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我的伤口:

“允桢,我问你一件事。”

我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懵懂的疑惑,轻轻点头。

“今天催眠的时候,”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你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扇门……你以前做过类似的梦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画面,是你经常梦到、但又说不清来历的?”

我怔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拿起手机敲了一行字递给他:

【以前没有梦到过。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那扇门。】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又低头敲了一行字:

【但是很奇怪,我看到那扇门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就好像……好像我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朴灿烈看着那行字,眸光微微沉了沉,却没有让我继续说下去。

他把手机轻轻放到一边,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温柔:“想不起来就不用想。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做梦而已。”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可我心里清楚,那不仅仅是一场梦那么简单。

那扇铁门,那条长廊,那些铁链拖拽的声音——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从我记忆深处被硬生生挖出来的一样。

可我明明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些。

我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布料。

朴灿烈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陪着我,等我自己消化掉今晚所有的困惑与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上楼睡觉好不好?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送我走到楼梯口,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目送我一级一级往上走。

我在楼梯转角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修长而安静的轮廓。他看到我回头,微微弯了弯嘴角,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快去睡。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我躺进被子里,关了灯。

黑暗中,那扇铁门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冰冷的、漆黑的、布满铁锈的厚重门板,紧紧闭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里面。

而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问自己——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困意渐渐袭来,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又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又是那条幽深、漫长、望不到尽头的幽暗长廊。

周遭依旧死寂无声,寒意刺骨,空空荡荡的天地间,依旧只有我孤身一人。

和催眠幻境里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压抑与荒芜。

我站在长廊入口,心底却没有了白日的几分勇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恐惧。

视线尽头,那扇厚重暗沉的铁门依旧静静伫立,死死封堵住所有前路,斑驳冰冷,锁链缠绕,禁锢着所有未知的秘密。

这一次,还未等我抬脚走近,漆黑的铁门背后,隐隐约约传来了细碎的人声。

模糊、缥缈、断断续续,隔着厚重的门板与层层黑暗,悠悠传来。

有人在说话。

很多细碎的音节交织在一起,杂乱无章,萦绕在空旷的长廊里。

我竭尽全力去分辨、去倾听,可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阻隔,模糊不清,抓不住语调,辨不出字句,听不懂任何内容。

只有细碎的声响反反复复回荡在耳畔,神秘又诡异,勾着我所有的好奇心,也勾着我心底极致的恐惧。

我下意识抬脚,想要往前,想要靠近铁门,想要听清门后的话语,想要窥见那段被封存的真相。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怂恿我——推开它,看清一切,找回丢失的记忆。

可脚步刚挪动半分,深入骨髓的恐惧便骤然攥住我的心脏。

本能的避险意识死死拉扯着我,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抗拒、慌乱与怯懦。

我不敢。

潜意识在疯狂预警,在拼命阻拦,告诉我门后是万丈深渊,是我无法承受的炼狱苦痛。

进退两难之间,茫然无措的瞬间——

厚重冰冷的铁门后,忽然穿透层层黑暗与迷雾,传来一道温柔熟悉、刻骨铭心的声音。

是外婆。

温柔、慈祥、带着我年少时最眷恋的暖意,轻轻唤着我的小名,声声清晰,穿透所有杂乱的异响。

那道熟悉的声音,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恐惧与怯懦。

所有的慌乱、抗拒、退缩尽数消散,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思念与执念。

是外婆。

是我日日思念、夜夜牵挂的外婆。

外婆在门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彻底填满了我的心底。

我再也顾不上所有的恐惧,再也顾不得潜意识的预警,不顾一切地朝着铁门奔去,抬手狠狠抵上冰冷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我要推开它。

我要见外婆。

我要知道所有被封存的一切。

可就在我的掌心贴合门板、用力推送的瞬间——

原本厚重静止的铁门骤然扭曲变形。

坚硬的铁质门板、漆黑的长廊、周遭的黑暗天地,尽数开始剧烈扭曲、晃动、撕裂。

空间层层折叠、坍塌、翻转,周遭的黑暗化作巨大的漩涡黑洞,翻涌着汹涌的吸力,疯狂拉扯着我的身体。

天旋地转,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整片幻境彻底崩坏,所有的空间都在朝着中心塌陷,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张开獠牙,要将我整个人彻底吞噬、湮灭、卷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恐惧瞬间登顶。

极致的窒息感裹挟着我,我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却被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

我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大口大口的冷空气疯狂涌入胸腔,我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急促,后背、额角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发丝黏在温热的肌肤上,浑身酸软无力,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窗外夜色浓稠,室内安静幽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洒落一地清辉。

是梦。

又是这场被困在长廊铁门里的噩梦。

我直直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回神,心脏砰砰狂跳,余悸不散。

那扇铁门。

门后模糊的人声。

外婆温柔的呼唤。

还有最后崩塌扭曲、即将将我吞噬的黑暗空间。

所有画面清晰得仿佛真实发生过,每一丝恐惧、每一份执念,都真切得刻在心底。

我静静躺着,睁着眼望着无边的夜色。

心底只剩一个盘旋不散的疑问。

那扇铁门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外婆会在门后?

为什么我一靠近,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与此同时,一楼的走廊尽头,书房的灯亮了起来。

朴灿烈没有立刻上楼。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等到二楼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等到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走向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缕光线。

他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光线聚拢成一小片暖黄的圆,刚好照亮桌面和周围一圈的范围,其余角落都沉在昏暗里。

他在书桌前坐下,椅背承托住后背的重量,却没有带来丝毫放松。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陈律师,是我。”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裴允桢。她是我目前监护的孩子,今年十四岁。我需要她完整的履历信息,尤其是她十二岁到十三岁之间——也就是她外婆去世之后、到她被送入孤儿院之前——那一年左右的时间,她到底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

他停顿了一下。

“时间跨度不长,但信息可能不好找。那段时期的记录可能是空白的,也可能被人为清理过。不管用什么方法,户籍系统、福利院档案、社区登记、医院记录,所有能查的渠道都查一遍。”

“费用不是问题。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明白。有进展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辛苦了。”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书房重新陷入台灯笼罩的安静光圈里。朴灿烈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那是他今晚原本打算处理的公事。

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在客厅里的那一幕——她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努力回想的样子,摇头否认时眼底纯粹的茫然,还有她打出那行字时认真的神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那段记忆,就像被人从她的人生里整页撕掉了一样,连撕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刘梅今天的催眠触及了那扇门,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里有一整年的空白。

朴灿烈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低响。书房的钟摆在墙角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下一下,像是时间的刻度,精准而冷漠。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漆黑的屏幕映出自己的轮廓。

他不知道陈律师能查到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他都会替她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