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张函瑞的声乐课变成了一场安静的“修行”。
秦慕菡没有让他再碰过一次高音。他让张函瑞每天只做一件事——练气息,练中低音的共鸣,练情感的表达。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高音宣泄情感的歌手来说,这种“封印”无异于一种折磨。有好几次,张函瑞在唱中低音时,因为找不到共鸣而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通红。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只被困在笼子里、急于证明自己还能飞翔的小猫。
秦慕菡没有催促,也没有严厉的指责。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钢琴前,看着少年倔强的背影,眼神里泛起一丝心疼的涟漪。
“停一下。”
秦慕菡终于开口了。他停下弹奏,站起身,走到张函瑞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张函瑞紧绷的肩膀,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极其轻柔地往下顺。
“把肩膀放松。”秦慕菡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虽然依旧清冷,但语速放得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柔,“不要管音高。把你现在的迷茫、你的不甘心,都放进你的中低音里去。”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张函瑞的耳边,轻声说:“变声期的声音,有它独特的魅力。它不是残缺,是蜕变。”
张函瑞深吸了一口气,在秦慕菡的安抚下,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不再去强求那个虚无缥缈的高音,而是沉下心来,去感受胸腔的震动。
他发现,当他不再执着于高音时,他的中低音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醇厚、深情,带着一种属于变声期的、独特的沙哑和故事感。
秦慕菡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重新坐回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一段极其温柔的旋律。
“跟着这个感觉,慢慢唱。”秦慕菡轻声引导。
在秦慕菡的琴声里,张函瑞仿佛找到了一片安全的避风港。他不再害怕破音,不再害怕失败。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唱成什么样,那个坐在钢琴前的男人,都会稳稳地接住他。
一个月后的月度考核。
当张函瑞站在舞台上,用一首低沉深情的《水星记》完成表演时,全场都安静了。
他没有炫技的高音,没有华丽的转音。他只是用他那把正在经历蜕变的声音,将歌曲里的孤独和渴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函瑞站在聚光灯下,微微喘着气。他没有去看评委的脸色,也没有去看台下观众的反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口罩的身影上。
秦慕菡正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到张函瑞望过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张函瑞才能看懂的笑意。
张函瑞也笑了。他像只终于得到了主人认可的小猫,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知道,他熬过来了。
考核结束后,张函瑞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一路小跑着冲向了后台的声乐教室。
推开门,秦慕菡正坐在钢琴前,低头看着一份乐谱。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气喘吁吁的少年身上时,眼底的清冷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秦老师!”张函瑞跑过去,一把拉开秦慕菡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撑在钢琴上,身体前倾,那双亮晶晶的小狗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刚才唱得好不好?”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坦荡与得意。
秦慕菡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里泛起一丝无奈的纵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张函瑞汗湿的额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嗯。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真的吗?!”张函瑞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距离秦慕菡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秦老师,”他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坦荡又认真,“你刚才在台下看我表演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为我骄傲?”
秦慕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整个人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后背紧紧贴着椅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我……没有。”他平静地回答,声音依旧清冷,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你有。”张函瑞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都看到了,你刚才点头的时候,眼睛都笑了。”
秦慕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张函瑞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秦老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熬不过这个变声期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坚定:“以后,不管我的声音变成什么样,你都要继续教我,好不好?”
秦慕菡猛地睁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羞恼。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冰山缪斯”的尊严,但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他。
“你……别靠这么近……”他小声说道,却没有推开张函瑞。
张函瑞看着他这副明明慌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我退后一点。”他乖乖地坐直了身体,但那双小狗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秦慕菡,像是在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秦慕菡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像安抚小猫一样,轻轻揉了揉张函瑞柔软的头发,轻声说:
“好。我答应你。”
张函瑞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像是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小花。
他知道,他的声音还在。
而他的秦老师,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