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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九门:浮光录

十月十九,霜降。

这天早上天气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像是随时要落雪似的。阿渺蹲在廊下给金宝喂米糊,小桂在旁边警惕地转来转去,尾巴一直没放下来过。自从前几天小桂在那块青砖底下发现了油纸之后,这条狗就没松快过,成天竖着耳朵在府里巡来巡去,比吴老狗还紧张。

上午辰时刚过,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通报,张小鱼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一条胳膊用布条胡乱缠着,殷红的血已经从布条里渗出来了,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佛爷!"他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城南那间屋子炸了。陈阿四的人点火烧了房子,趁乱跑了。我带人追出去三条街,在西城门口跟一伙人撞上了——是张家本家的,至少六个好手,带头那人功夫不在我之下。我拦不住,他们往西边去了。"

张启山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快步走到张小鱼面前,一把扯开他胳膊上胡乱缠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刀伤,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到动脉。他一边示意下人拿伤药和绷带来,一边沉声问:"他们往西边什么地方去了?"

"湘江码头方向。我追到江边的时候他们上了一艘小船,顺水往下游去了。天色暗,我没看清船上有没有别人。但陈阿四没上船,我亲眼看见他在火场里趁乱钻了小巷子,跑得不快,像是受了伤。"

"陈阿四现在在哪?"

"已经让人盯死了,他躲进了城西的清风客栈,不敢动。"

张启山点了点头,亲手给张小鱼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娴熟。包扎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

张小鱼嘴一张想说什么,被张启山一个眼神止住了,只好退下去。他路过暖阁的时候,正碰上阿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他,小姑娘的眼睛里满是担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他疼不疼。张小鱼朝她挤了个笑,摆了摆那只没受伤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身走了。

阿渺缩回头,坐在床沿上抱着金宝发了会儿呆。她虽然年纪小,但这段日子张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她全都感觉到了。她摸了摸胸口那只香囊,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把小桂叫过来搂着它的脖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小桂,他们是不是想把阿渺抓走?"

小桂低低地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当天下午,九门的几位"长辈"又在书房碰了个头。

"西边来的人上了船,说明他们放弃在长沙城里动手了。"解九爷推了推眼镜,"但陈阿四还留着,他嘴里的东西还没掏干净。佛爷,得把他弄过来。"

吴老狗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我去。他那间客栈我熟得很,不用半盏茶工夫就能把他请过来。"

"不要闹出动静。"张启山叮嘱,"清风客栈旁边就是巡捕房,惊动了官府反而麻烦。"

吴老狗一摆手:"八爷跟我一起去,他能说会道的,弄个人出来还不简单?"

齐铁嘴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笑了笑:"行,那咱俩今晚去一趟。佛爷你在家里守着丫头,别出门。"

张启山点头。他这两天已经把所有外出的公务都推了,寸步不离张府。二月红更是干脆把梨园交给了陈皮打理,自己带着铺盖卷住进了张府的客房,说是"方便教阿渺晨课",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二爷是来搭把手的。

入夜之后,吴老狗和齐铁嘴摸黑出门了。

清风客栈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哑巴,收了钱只认房号不认人,所以常有些不愿露面的客人住在这里。陈阿四选了这地方躲,倒也算得上聪明。

吴老狗和齐铁嘴从后墙翻进去,贴墙摸到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房里亮着灯,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来晃去,走路的步子又急又乱,透着一股子焦躁。

齐铁嘴朝吴老狗使了个眼色,吴老狗会意,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巧的撬锁工具,拨了两下,门锁无声地开了。门推开一条缝,齐铁嘴先跨进去,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四爷,晚上好呀。"

陈阿四正坐在桌边揉肩膀,听见声音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色一下子灰了:"八爷……狗五……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四爷这话说的,"齐铁嘴径自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的人在长沙城里放了把火,闹出这么大动静,我们做东道主的不得来关心关心你?"

陈阿四嘴唇哆嗦着,目光在齐铁嘴和门口堵着的吴老狗之间来回打转,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堵进死角的老鼠:"你们想干什么?我跟你们说,今晚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也是被逼的!西边那些人逼得太紧了,我实在是没法子……"

"谁逼的你?"吴老狗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匕首,刀刃在灯光下翻来翻去,晃得陈阿四眼晕。

陈阿四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过不去这道坎了。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是张家本家的二房,一个叫张岐山的人。他在西边大山里的老宅子里当家,手下养了一帮人,专门给他跑腿办事。两个月前他派人找到我,说要从长沙城里带一个女娃回去,给的价钱是我在长沙混三年都赚不到的数。我……我就接了。"

"张岐山?"齐铁嘴跟吴老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非要那个女娃不可?"

陈阿四摇头:"没说。但听他手下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那女娃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张家必须收回来的。具体是什么,人家不肯告诉我。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再多的真不知道了。"

齐铁嘴端着茶盏想了片刻,又问:"张岐山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回西边去了。今晚那一趟是他们最后一次在长沙动手,没成,就撤了。"陈阿四抹了一把汗,"他们说回去禀报二老爷,等二老爷拿主意。我估摸着过阵子还会来人的。"

吴老狗收了匕首,走过去一把拎起陈阿四的后领子:"行了,你今晚跟我们走一趟,见了佛爷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放心,不杀你,但你也别想跑。"

陈阿四面如死灰地被他拎出了客栈,一路没敢出声。

一个时辰后,张启山听完了陈阿四的口供,让人把他带下去关进后院柴房。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齐铁嘴、吴老狗三个人。灯芯跳了两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张岐山。"张启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扣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记得这个名字,张家族谱里,二房张岐山比他高一辈,按辈分算该叫一声"伯父"。这位伯父年轻时在长沙城待过几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回了西边老宅,几十年没再出来过。如今他忽然派人来长沙"认祖归宗",背后的用意绝不只是把阿渺带回去那么简单。

"佛爷,"齐铁嘴低声道,"隔世楼的事,张岐山知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是二房当家的,那他知道。"张启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沉冷,"张家本家手里有半块玉佩,另一半在我这里。两半合起来才能打开隔世楼的核心。阿渺就是那把钥匙——他们要的不是人,是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老狗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妈的,拿一个四岁丫头当钥匙?门开了之后呢?丫头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得手。"张启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把光影投在青砖地上来回跳动。他背对着两个人说:"从今天起,阿渺不离开张府。外面的课停了,二爷在府里教,五叔和八爷也搬过来住。解九爷那边我会去说,让他把城西地下那条通道清出来。西边再来人,咱们就在长沙把他们堵死。"

吴老狗和齐铁嘴同时应了一声。三个人在灯下站了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

暖阁里,阿渺已经睡了。她蜷在被窝里抱着金宝,小桂趴在她枕头边上守着,两只耳朵竖着,听着书房方向传过来的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声音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和这世上所有想要把她带走的东西都不一样的、踏踏实实的暖意。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