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来张府的第五十天,发生了一件让九门所有人都警觉起来的事。
那天吴老狗照例来教阿渺闻气味——她现在已经能分辨二十三种基础材料和七种混合气味了,进步快得吴老狗直咂嘴。教到一半,吴老狗忽然发现小桂不在脚边,叫了两声,那黑狗居然没出现。
"怪了,"吴老狗站起来四处张望,"小桂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跑没影。"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着,又到后院去喊,还是没回应。吴老狗脸色变了。小桂是他亲手养大的追踪犬,听话懂规矩,从不在外面乱跑。它不打招呼地消失,只说明一件事——它发现了什么让它顾不上回报的东西。
"五叔,小桂是不是去追什么东西了?"阿渺也站起来,小脸上带着担忧。
吴老狗蹲下查看了小桂最后待的位置——廊下阶前,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黑狗爪印,爪尖朝向大门的方向,而且爪印之间间距极大,说明它是跑出去的,不是慢悠悠走出去的。
"阿渺你在府里待着别动,"吴老狗站起来,"五叔去找它。"
他快步出了门,一路沿着街道向城南方向追去。小桂的爪印时隐时现,但吴老狗跟了自己养的狗十几年,它的气味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循着那股几乎消散在人群里的气息一路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座菜市场、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小桂正蹲在一扇木门前面,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抑制着的呜声。吴老狗快步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小桂没有动,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木门的门缝。吴老狗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门缝里隐约透着一点光,而且有极其细微的声音传出来——有人在里面交谈。
他贴近门板听了片刻,听见里面的人提到了"西边""女娃""陈四爷"几个词。吴老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拍了拍小桂的头示意它安静,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巷子,快步赶回张府。
半个时辰后,张启山的书房里坐满了人。
"城南豆腐巷第三家,"吴老狗把情况说了一遍,"陈阿四的人在里面,至少有四个,在商量怎么动手。小桂闻到了其中一个身上的气味——那个人之前来过张府附近踩点,小桂记住了。"
齐铁嘴摇着扇子:"四爷这是急了啊,上次没得手,这回倒是沉不住气了。"
"他背后的人催得紧。"张启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小鱼带人去把那间屋子盯死了,不惊动他们,看看他们下一步往哪里走。另外——"他看了吴老狗一眼,"小桂今天立了功,给它加餐。"
吴老狗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我家小桂比有些人强多了。"
阿渺被张启山叫到书房来听了个大概。她听完之后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只是皱了皱鼻子说:"五叔,小桂今天是在闻什么东西吗?"
吴老狗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桂跑出去之前,在门口那块青砖上闻了好久。那块砖下面有东西。"
书房里的人对视了一眼。吴老狗当场就站了起来,快步冲到门口,蹲下身去查看阿渺说的那块青砖。那是一块嵌在门槛旁边的铺地砖,跟周围的砖没什么两样,但被小桂的鼻头蹭出一块干净的痕迹。吴老狗试着用手指扣了扣砖缝,居然松动了一丝。他用力一撬,青砖翻了起来,下面露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放着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角布料——深灰色细麻布的边角料,剪裁很齐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但布料本身质地不差。更重要的是,油纸内侧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简的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张"字。
张启山接过那片油纸,眉头拧紧了。这个符号他认得——张家本家内部联络用的标记,虽然极简,但笔画走向跟他在祖谱上见过的分毫不差。
"他们的人已经摸到府门口了。"解九爷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佛爷,情况比我们想的要严重。"
"把砖放回去。"张启山把油纸收好,"暂时不动。他们放这个在这里,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在给什么人指路。咱们按兵不动,看看谁会上钩。"
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紧了许多,但没有人把那些紧张带到阿渺面前去。该上课的上课,该吃饭的吃饭,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模一样。只是张府外墙的阴影里,多了几个不起眼的身影在轮班盯着四周。
那天夜里,阿渺睡得还算安稳,没有做梦。倒是小桂一夜没睡,趴在暖阁门口,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偶尔低低地哼一声,像是在跟黑暗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第二天一早,吴老狗把阿渺叫到身边,给了她一件新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小香囊,土黄色的粗布缝的,不起眼,塞得鼓鼓囊囊的,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药草味。
"五叔亲手给你缝的。"吴老狗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里面装了几味药材,安神定惊的,你贴身戴着。要是有人靠近你,你离得近的时候这个香囊会变味道,你闻到不对就赶紧跑,记住了没?"
阿渺把香囊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五叔放心,阿渺跑得很快。"
"跑得快就行。"吴老狗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记住了,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小命要紧。"
阿渺又点头,然后抱了抱吴老狗的胳膊。吴老狗整个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清了清嗓子说"行了行了上课上课"。
同一天下午,张启山破例带阿渺出了趟门。不是去梨园也不是去集市,而是坐着马车穿过半个长沙城,到了城西一片不起眼的旧宅区。马车停在一扇灰扑扑的窄门前,张启山牵着她下了车,推门进去。
门里别有洞天。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旧院子,但穿过正厅之后绕过一面屏风,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把长长的台阶照得影影绰绰。
"佛爷,这里是?"阿渺攥着他的手,好奇地往下探头。
"解九爷的一处库房,地下的。"张启山牵着她往下走,"带你来认认路。这长沙城地下不止有隔世楼,还有好多别的路。九门的地盘有一部分在地面上,还有一大半在地底下。你要是把底下的路认熟了,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多一条退路。"
阿渺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下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却嵌着一个精巧的机关盘。张启山伸手在盘上拨了四下,咔哒一声,铁门缓缓向内侧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阿渺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顶高足有两人多,四壁用青砖砌得平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照得整个地方亮堂堂的。沿着墙壁排列着一排一排的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箱子、匣子、瓶瓶罐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锁着铜锁,还有的什么标记也没有,就那么沉默地立在架子上。最深处有一条更窄的甬道通向更黑的地方,看不到尽头。
"解九爷的库房不止这一间,地底下连着一片。"张启山牵着她走进去,"整个长沙城的地下通道盘根错节,有的是明清时期的老排水沟改建的,有的是九门自己挖的,还有一些是更早的东西——比长沙城本身还要老。你今天先记住这一间的位置和进去的方法,以后慢慢认。"
阿渺仰头看着那些高高的木架和看不透的甬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个香囊,又抬头看了看张启山。
"佛爷,地下是不是藏着好多秘密?"
张启山低头看她,那张小脸上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眼睛里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新奇,而是一种沉静的、正在努力理解什么的认真。
"是,"他说,"整个长沙城地下都是秘密。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带着阿渺在库房里走了一圈,指给她看每一处机关的位置和辨识的方法。阿渺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这个铁门从里面怎么开""如果灯油灭了怎么办""那条甬道通到哪里"——问得张启山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孩子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实操的东西,花里胡哨的一概不理。
从地下库房出来回到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长沙城的夜市刚刚开始喧闹起来,卖馄饨的敲着竹梆子,唱曲儿的拉着胡琴,人声混杂着香气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把傍晚的空气搅得热热闹闹的。
阿渺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往外看,忽然指着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说:"佛爷,那个人的手好巧。"
张启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老头正在用小铜勺舀着热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画,几息之间就画出一只展翅的凤凰。阿渺看得目不转睛,两只眼睛亮得跟琉璃珠子似的。
张启山什么都没说,下了车去买了那只凤凰糖画回来递给她。阿渺接过来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舌头舔了一下翅膀尖,甜得眯起了眼。
"谢谢佛爷。"她说,含含糊糊的。
张启山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她舔糖画的样子,微微阖了一下眼,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存进什么地方去。
马车穿过长沙城渐浓的夜色,往张府的方向慢慢驶去。糖画上的凤凰在阿渺手里一点点融化,甜味在唇齿间散开,和这个秋天最后的暖意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在她身后那几条暗巷里,张小鱼的人已经把陈阿四那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几双不属于长沙城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灯火,朝张府的方向遥遥地张望着。
隔世楼的石门在地底深处沉默着,等着它的钥匙一天比一天更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