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格兰杰在万圣节后成了整个霍格沃茨的话题中心。
这倒不全是因为她撒的那个弥天大谎——尽管“格兰杰为了看巨怪差点送命”这个版本已经在各学院长桌间传了三天,被添油加醋的程度足以让《预言家日报》自愧不如。真正让整座城堡沸腾的,是另一件事。
“你看见她昨天从魔咒课教室出来时的样子了吗?”一个赫奇帕奇四年级女生在走廊里拽着同伴的袖子,“她的头发在阳光下会变成深金色,像融化的蜂蜜。我发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栗色。”
“这算什么,我听说她进教室的时候,弗立维教授从书上栽下来了。”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而且你没注意吗?每次她一靠近,连走廊里的画像都会朝她那边歪。”
“说真的,她让我想到那种老故事里的魅惑精灵。”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就是你在森林里多看一眼就会迷路的那种。”
这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穿过城堡的每一条走廊,钻进每一扇没关严的门缝。赫敏听得见,却抓不住。她能做的,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下巴抬得更高,假装自己走在一条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的路上。
但哈利和罗恩显然没有这种默契。
“你能不能让那些家伙别老盯着我们看?”罗恩在万圣节后的第一节魔药课上抱怨道。他正试图把一颗完整的蛇牙磨成粉,但每次碾下去的时候,旁边斯莱特林学生的目光就飘过来,像一群闻到甜味的蚂蚁。
“他们是在看你旁边的人。”赫敏头也不抬地说。她的蛇牙粉已经磨得像雪一样细,堆成一座银色的小丘。
“我知道,”罗恩咕哝,“所以我才说‘我们’。跟你走一起,我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女巫周刊》封面的人形立牌。”
赫敏的手停在研钵边缘。她本想反驳,但抬头时正好看见罗恩耳尖又开始发红,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那你应该感到荣幸,能当我的陪衬。”
罗恩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整颗比比多味豆,还是呕吐味的。哈利在旁边没忍住,笑得打翻了自己的量杯。斯内普从讲台那边投来一记眼刀,但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从他们桌边经过,黑袍子拖过地上的水渍,发出蛇爬行般的轻响。
“格兰杰小姐的蛇牙粉很完美,”他的声音低沉如洞窟回响,“但如果您能把这份细心分给您的同桌,或许韦斯莱先生的坩埚就不会发出那股烧焦袜子的味道了。”
罗恩的坩埚确实在冒烟。赫敏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液体已经变成了某种介于泥浆和酸黄瓜之间的可疑物质。她迅速抽出魔杖,点了点坩埚边缘,默念一句冷却咒。烟止住了,但那股味道已经弥漫了小半间教室,连克拉布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谢谢。”罗恩嘟囔着,脸比他的头发还红。
“谢得太早了。”斯内普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们身后,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因为格兰杰小姐的多余举动,格兰芬多扣两分。帮助同学很好,但别让我在课堂上看见第二次。”
赫敏挺直脊背,目视前方,把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没关系。两分而已。她等会儿就去麦格教授那里背出《魔法药剂与药水》第四章的完整目录,说不定能把分数赚回来。
下课后,他们逃命般离开地下教室。走廊里的凉风扑面而来,带走了大部分硫磺味,也吹散了赫敏额前几缕散下来的卷发。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忽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三个拉文克劳二年级男生停住了脚步,其中两个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画像上,引得画里的骑士发出一声被压扁的惊呼。
“你们想过去吗?”赫敏问。
那三个男生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最高的那个涨红着脸挤出三个字:“您先请。”
赫敏叹了口气,加快脚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罗恩在她身后笑出了声,被赫敏回头瞪了一眼。
“别笑了,韦斯莱。帮我看看图书馆还开着吗,我要去找一本书。”
“什么书?”
“《从骑士到莽夫:决斗技巧的荣耀与衰亡》。”赫敏说。
罗恩的笑容瞬间凝固。“你找这个干什么?”
“学决斗。”赫敏答得理直气壮,“经过巨怪那件事后,我认为除了书本知识,我还需要一些实战能力。既然斯内普教授认为光有漂亮脸和小聪明活不长,那我就让他看看,漂亮、聪明,再加上一点防御性魔咒,能让我活得比谁都久。”
哈利从旁边凑过来,绿眼睛在眼镜后闪闪发亮:“需要帮忙吗?我是说,我可以当你的练习对手。”
罗恩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知道她的悬浮咒有多吓人,还是忘了她昨天把马尔福的书包飘到黑湖上去了?”
那是个意外。准确地说,是德拉科在图书馆门口拽住了赫敏的书带,非要让她听一句“和斯莱特林学生一起复习对期末有好处”。赫敏当时手里正好拿着魔杖,心里一急,那句“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就自己从嘴边溜了出去。结果德拉科的书包从肩头滑下来,慢悠悠地飘过草坪,最后“扑通”一声掉进黑湖。克拉布和高尔在岸边张着嘴,像两条呆头鱼。
赫敏没有道歉。因为德拉科的书包里掉出来的,除了一本《标准咒语·二级》,还有一张她上学期在火车上扔掉的对角巷书店折扣券。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还把它压得平平整整,夹在书页里。
这件事赫敏没有对任何人说。
图书馆比往常更安静。平斯夫人正在往那些会咬人的书上浇一种气味刺鼻的溶液,那书就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被烫伤了舌头的蛇。赫敏穿过高耸的书架,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角落的一张长桌旁停下来。桌上摊满了散乱的羊皮纸,墨水瓶翻倒,一支羽毛笔正自己在一张空白纸上画圈圈。
罗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压出“吱呀”一声:“说真的,为什么你总喜欢往最没人来的地方钻?这里阴森森的,我总觉得那本书会突然飞起来咬我屁股。”
“平斯夫人给那些书上了药水,它们现在连封面都张不开。”赫敏把《决斗技巧》抽出来,头也不回地说,“而且这里安静,适合思考。”
“思考什么?”哈利问,已经在对面坐了下来。
“思考为什么万圣节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赫敏坐下,翻开书,但目光没有聚焦在文字上,“以前他们顶多看我一眼就移开。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像在看什么……展品。好像我随时会从头发里抖出金粉,或者把路过的人变成石头。”
罗恩和哈利对视了一眼。
“其实,”哈利犹豫着开口,“他们确实在谈论你。不过不全是那种……呃,展品的意思。我听见有人在讨论你是不是有媚娃血统。”
“什么?”赫敏差点把书撕了,“媚娃?”
“就是那种能在跳舞时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生物。”罗恩抢过话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弗雷德说,媚娃跳舞的时候,男人会忘记自己姓什么,直接从看台上往下跳。”
“但我不会跳舞。”赫敏冷冷地说。
“你不跳舞也能让人从看台上往下跳。”罗恩嘟囔。
赫敏深吸一口气,用书挡住自己的脸。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美貌和魔力之间总被画上某种荒诞的等号。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张脸被比作媚娃。那还是她吗?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些人就看不见她。
“你们会在乎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从书页后面飘出来,闷闷的。
“在乎什么?”哈利问。
“在乎我到底是不是什么……魅惑精灵,或者媚娃后裔,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
罗恩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足够真诚:“你?算了吧。你比媚娃可怕多了。你会在凌晨三点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就为了告诉我我的魔药论文差了半英寸。”
赫敏把书慢慢移开,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锋利。此刻那锋利软下来,像裹了一层月光。
“你论文确实差了半英寸。”她说。
“看吧。”罗恩摊开手。
哈利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伤疤会微微发皱,绿眼睛弯成两弯浅浅的湖。赫敏突然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拥有把人石化的能力,那也一定是用于保护这两个男孩,而不是把什么人从看台上丢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城堡里开始下起细密的冷雨。格兰芬多塔楼里成日灰蒙蒙的,壁炉里的火总像烧不旺,但没人真的在意——因为魁地奇赛季要开始了。
珀西开始用一种神职人员般肃穆的口吻谈论格兰芬多队的前景。弗雷德和乔治则在公共休息室里打赌,说今年的新找球手会在第一场比赛里把飞贼吞进嘴里。赫敏对此毫无兴趣,但她发现哈利对“找球手”三个字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每次有人提起,他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像在抓住一根看不见的扫帚柄。
“你想去试试吗?”一天傍晚,赫敏和哈利从图书馆出来时,她问。
“试什么?”
“魁地奇。你每次听到这个词,眼睛都会发光。”赫敏说,“如果喜欢,就该去试试。你很擅长飞行吗?”
哈利犹豫了,那种犹豫和他平时回答魔药问题时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藏得更深的东西,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开口。最后他说:“还行。”
他们走到大理石楼梯口时,正好撞见麦格教授。麦格教授的目光扫过他们,在赫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哈利:“波特,跟我来一下。”
哈利看了赫敏一眼,跟着去了。赫敏站在楼梯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觉得哈利身上总带着一种沉重的秘密,像他从不离身的那道伤疤,平时被刘海遮住,但总在某些时刻露出来。
她回到公共休息室,发现罗恩在火边发呆,膝盖上放着一盘已经凉透的馅饼。他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下去。
“哈利被麦格教授叫走了,”赫敏坐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罗恩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反正不是坏事。”
他没有再说。赫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馅饼盘边沿来回划拉,像要把那圈面粉画出个洞来。她便也不问了,从包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开始写变形术论文。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扭曲又拉长,像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人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门洞开了。哈利走进来,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连头发丝都在往上扬。
“我有事要告诉你们。”他喘着气,眼睛大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绿宝石。
罗恩“唰”地坐直了。
“我被选进魁地奇队了。找球手。”哈利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蹦出来的火星。
罗恩“嗷”地叫了一声,差点把馅饼盘扣在地上。赫敏也站了起来,笑得发亮:“太棒了!我就知道!”
“麦格教授推荐的,”哈利语速极快,好像不说出来就会爆炸,“她说她看见了我在飞行课上的表现。找了邓布利多。总之,我下个月就要参赛了!”
“下个月第一场对斯莱特林。”罗恩激动得原地转了一圈,“马尔福那家伙肯定气疯了。”
哈利咧嘴笑着。赫敏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总在秘密里沉浮的男孩,终于有一件事是纯粹属于他自己的了。那道光从伤疤底下透出来,把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晚的公共休息室像过节一样。弗雷德和乔治宣布要开“小规模内部庆祝”,结果整个格兰芬多都挤了进来。南瓜汁被倒进高脚杯,有人开始放费力拔焰火,金色和红色的火星在天花板下窜来窜去,像一群脱困的星星。赫敏被人群推来推去,最后靠在墙边,端着一杯快被挤洒的果汁。
“给。”
她低头,看见哈利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手里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坩埚蛋糕。
“谢谢。”赫敏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恰到好处。
“今天麦格教授问我,”哈利靠近她一些,好让声音穿过喧闹,“她说,‘波特,你觉得格兰杰小姐怎么样?’”
赫敏差点被蛋糕噎住:“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是找球手,需要找个人帮我补上训练耽误的课。她首先想到了你。”哈利笑着看她,“我说,你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赫敏的脸忽然有些发烫。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天花板上炸开的烟花,但没有用,她的嘴角还在往上翘,像被人用魔法提住了两边。
“那是当然。”她小声说,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哈利没有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赫敏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远处的罗恩正被双胞胎架起来抛向空中,笑得像个疯子。有人开始合唱校歌,跑调跑到黑湖里去了。赫敏靠回墙上,肩膀和哈利的手臂若即若离地碰了一下,又分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夜深了,人群散尽。赫敏最后一个走上女生宿舍的楼梯,手里还捏着哈利给她的蛋糕包装纸。克鲁克山蹲在楼梯口等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转圈。
“今天很好,克鲁克山。”她弯下腰,对着猫小声说,“真的很好。”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好像在说:我知道。
赫敏回了房间,拉上帷帐,在黑暗中把那张蛋糕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闭上眼睛,唇角还弯着。
明天,她要去图书馆查一下“找球手训练时可能遇到的十七种意外伤害”。当然,这次她不会告诉哈利。毕竟惊喜总是好的。
但睡着前,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像一条闪闪发亮的线,从那道光里抽出来,绕着她的心脏打了一个柔软的结。
他想找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