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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午夜的决斗

赫敏之镜中的人

进入十月的第一个星期,霍格沃茨的天气突然冷了下来。

赫敏从箱子里翻出妈妈塞进去的厚毛衣,在清晨的公共休息室里一边穿一边打哆嗦。城堡的石墙仿佛能吸走所有热气,不管壁炉烧得多旺,走廊里总能吹来一股阴飕飕的穿堂风。罗恩管这叫“城堡的呼吸”,赫敏认为这种说法毫无科学依据,但确实很形象。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赫敏的每一门课都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记录:变形术课上,她的针永远是最尖最亮的;魔咒课上,她的悬浮咒让弗立维教授高兴得从书堆上掉了下来;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那毫无起伏的声音让大部分学生昏昏欲睡,但赫敏的笔记工整得可以当范本;天文课、草药课、黑魔法防御术课……她的名字已经成了“格兰芬多加分”的同义词。

但她也发现,赢得成绩和赢得朋友是两码事。

“赫敏,你又答对了。”拉文德在魔咒课后对她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尖刻,“你什么都知道,真了不起。”

“我只是预习了。”赫敏说。

“你什么都预习。”帕瓦蒂接话,“连我们的笑话你都要先查一遍是不是符合事实。”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两个女孩已经笑着走开了。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标准咒语·二级》突然沉得像块砖头。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小学时,因为成绩好,她一直是“老师的宠儿”“讨厌的万事通”。她知道这很幼稚,知道不该在意,但每当看见别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而自己独自夹着书穿过走廊时,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空。

只有哈利和罗恩似乎不在乎这些。虽然有时候,他们也会被她背书的声音逼疯。

“你能不能别在晚餐时间背魔药成分了?”罗恩在十月的一个傍晚抱怨道。他叉起一块馅饼,指着她手边的笔记本,“我正要吃这个,然后你开始背‘艾草,性苦,用于消化系统疾病’,谢谢,我胃口全没了。”

“那你可以不听。”赫敏头也不抬。

“问题是你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罗恩说着,对哈利使了个眼色。哈利正把玩着一只巧克力蛙的卡片,闻言笑了笑,但没接话。

赫敏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背了。”

罗恩露出胜利的笑容,满意地啃了一大口馅饼。

就在这天晚上,赫敏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奇洛教授的脑袋里,据说住着一个——”罗恩在公共休息室压低声音说。他们三个挤在壁炉边的角落里,哈利正小声讲着奇洛教授在课堂上有多奇怪——他包着头巾,说话结巴,身上总有一股大蒜味。罗恩则信誓旦旦地说,他哥哥弗雷德和乔治打算往奇洛的头巾里塞一只粪蛋,试试看他到底是不是故意装成那样。

“你们不觉得吗?”罗恩眼睛发亮,“一个教授,成天怕这怕那,结果他包的头巾底下说不定藏着什么大秘密。”

“也许他只是个结巴。”哈利说。

“也许他只是不喜欢洗头。”赫敏说。

罗恩“切”了一声:“你们真没意思。”

就在这时,门洞突然开了,德拉科·马尔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克拉布和高尔。公共休息室里的人声小了一些,几个低年级学生往旁边躲了躲。德拉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赫敏身上,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

“格兰杰。”他走过来,声音刻意放得随意,“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句话。”

哈利和罗恩同时坐直了。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赫敏问。

“私下说。”德拉科说。他的灰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犹豫,这和他平日那副傲慢的样子很不一样。

赫敏想了想,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公共休息室的另一头。罗恩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心点,他肯定没安好心。”

德拉科走到一扇离壁炉较远的窗边,停下来,抿了抿嘴。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更苍白。

“我听说你在魔药课上被斯内普教授刁难了。”他说。

“你听说的倒挺快。”赫敏说。

“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一起上课,这种事情传得最快。”德拉科说,停顿了一下,“斯内普教授对格兰芬多一向很严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我认识一些高年级学生,他们能弄到斯内普喜欢的那类论文范本。你照着那个路子写,他就挑不出错。”

赫敏看着他,没说话。

德拉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觉得我别有用心。但我只是……不想看你在那种人面前吃亏。”

“那种人?”赫敏重复道。

“泥巴——”德拉科刚发出半截音节,突然像被烫了舌头一样闭上嘴。他飞快地改口,“麻瓜出身。斯内普不喜欢麻瓜出身的学生。这又不是秘密。”

赫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德拉科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从头到尾都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马尔福,你听好。”她说,“第一,我不需要什么论文范本。第二,如果斯内普教授看不起麻瓜出身的人,那我更会用自己的成绩让他无话可说。第三……”

她往前迈了小半步。德拉科下意识退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叫我‘泥巴种’能让我受伤,那你就错了。在我听来,那只能说明叫的人有多可怜。”

德拉科的脸一下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像要争辩,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得很快,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从来没那么叫过你。”

“可你刚才差点就说了。”赫敏说。

德拉科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活像被自己绊了一跤。

赫敏转身走回壁炉边。罗恩和哈利立刻凑过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罗恩压低嗓门。

“没什么。”赫敏说。她坐下来,把笔记本重新打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更多是种奇怪的失望——对德拉科失望,也对这个巫师世界失望。

“你们说,”她突然问,“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被告知,某些人生来低等,他该怎么学会去分辨真假?”

哈利和罗恩对视一眼。哈利轻声说:“也许是当他发现,那些‘低等’的人其实比他以为的更厉害的时候。”

赫敏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厉害。”罗恩接话,“她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说真的,赫敏,你刚才跟马尔福说话的样子,比弗雷德的粪蛋还让人解气。”

赫敏没忍住,笑了。罗恩总是有办法把紧张的气氛搅散,像往苦药里加了一勺蜂蜜。

那天晚上躺到床上,赫敏又想起了德拉科那张涨红的脸。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还会再来。带着他的犹豫、他的傲慢、他那套从家族里继承来的扭曲世界观。而她要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你错了。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发现克鲁克山不在脚边。窗台上蹲着一只她不认识的灰林鸮,腿上绑着一封信。赫敏坐起来,解下信封。

信很短,字迹她从未见过:

如果你愿意,下周三下午图书馆禁书区旁见。我有东西给你。——德拉科

赫敏把信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想了想,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回信。

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被她带到早餐桌上。哈利和罗恩正凑在一起看一份《预言家日报》,报纸上某个版面被摊开,标题写着:古灵阁遭不明入侵,被窃金库已被提前转移。

“你们在看什么?”赫敏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哈利把报纸递过来。赫敏快速扫了一遍。报道说古灵阁某个金库发生入侵事件,但因为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妖精们拒绝进一步说明。被入侵的金库号码被隐去了。

“就在我去取钱那天之后不久。”哈利低声说,绿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严肃,“海格也去了。我们取的是同一个金库,但取完没几天就有人闯进去了。”

“你们取了什么?”赫敏问。

哈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罗恩在旁边做口型:别问。

赫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这一个月来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雾又浓了几分。哈利和罗恩明显有秘密,而且这秘密和他们去古灵阁取的东西有关。

“好吧,”她说,把报纸还给哈利,“我不问。但我得提醒你们,古灵阁被入侵是件大事。如果那东西真的很重要,也许有人会追到学校来。”

哈利和罗恩同时打了个寒噤。

罗恩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下个月魁地奇赛季开始。珀西说格兰芬多队今年有个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哈利问。

“不知道。珀西嘴严得像个金库。”罗恩耸耸肩,“不过他说星期天早上球队训练的时候,可以从城堡窗户看到一点。”

赫敏对这些运动不感兴趣。但她喜欢看哈利听到魁地奇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圣节快到了。城堡里的蜡烛突然多了一倍,走廊里飘着烤南瓜的香气。赫敏花了三个晚上把《魔法理论》第一章到第四章的笔记整理成思维导图,贴在床头。拉文德和帕瓦蒂对此的评价是:“你真的很像一个会走路的图书馆。”

万圣节前夜,赫敏本来心情很好。魔咒课上她第一个让羽毛飞了起来,而且飞得又高又稳。弗立维教授给格兰芬多加了十分。她端着餐盘走进礼堂时,还在想如果以后所有课都像魔咒课一样顺利就好了。

然后她听见了罗恩说的话。

“她简直是个噩梦,”罗恩的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带着她熟悉的、那种不耐烦的调子,“不管我们做什么她都要插一脚。‘你应该这样做’‘你应该那样做’。好像没了她我们就活不下去似的。”

赫敏的脚像生了根。

“我不是说她不厉害,”罗恩继续说着,声音小了些,但赫敏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有时候真的让人喘不过气。而且每次我们在公共休息室,她都要背那些该死的笔记……”

后面的话赫敏没有听清。或者听清了,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她站在走廊中央,餐盘里的南瓜派慢慢变凉。几个高年级学生从她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去礼堂。

她在二楼的盥洗室里待了很久。那间盥洗室很少有人来,因为据说里面住着一个爱哭的幽灵。赫敏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脑袋里反复回放罗恩的话。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下,不疼,但嗡嗡作响。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把她当朋友。也许她从来都只是那个“什么都懂、什么都插一脚”的讨厌鬼。只是因为她长得还行,所以没人当面说。背地里,他们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恨不得她消失。

天渐渐黑了。城堡里的南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赫敏听见礼堂方向传来歌声和笑声,但她没有动。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像腐烂的鱼混合着污水和发了霉的袜子。那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越来越浓。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由远而近。

赫敏捂住鼻子,从窗台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朝门口看去。走廊尽头,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蹒跚而来。它有十二英尺高,皮肤是暗灰色的,像花岗岩,上面长满疙瘩和疣子。两条粗壮的手臂几乎垂到地面,每条都有她的腰那么粗。它的脑袋很小,嵌在肩膀上,像颗放错位置的南瓜。

巨怪。

赫敏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她猛地缩回头,躲在隔间后面。巨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它似乎没有目标,只是到处乱撞。然后它停在了盥洗室门口。

赫敏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巨怪挤了进来,庞大的身躯把门框都撑裂了。它的小眼睛在昏暗的盥洗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朝角落里的水龙头走去,抬起腿就要踢过去。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冲了进来。

“赫敏!快躲开!”

是哈利和罗恩。赫敏还没反应过来,罗恩已经抽出魔杖,指着旁边一个废弃的水龙头大喊:“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水龙头连着一截管子飞了起来,在空中歪歪扭扭地转了几圈。巨怪愣愣地抬头看。罗恩涨红了脸,拼命集中精神,把水龙头对准巨怪的脑袋。

“现在!”哈利大喊。

罗恩猛地把魔杖往下一挥。水龙头和管子重重砸在巨怪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巨怪的眼睛翻白,像棵被砍倒的树一样轰然倒地,震得整个盥洗室的积水都溅了起来。

赫敏慢慢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三个人都喘着粗气,空气里的恶臭更浓了,但赫敏忽然觉得那股味道也没那么难闻了。因为哈利和罗恩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满头大汗,一脸惊恐。

“你没事吧?”哈利问。

“没事。”赫敏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算平稳。

“你怎么会在这里?”罗恩问,“你该去礼堂的。”

“我……在洗手。”赫敏说。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蠢透了。

但罗恩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巨怪,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不可思议。“我们刚刚……打倒了一只巨怪。”

“是你打倒的。”哈利说。

“是我们。”罗恩纠正。他转头看向赫敏,耳尖又开始发红,“你……你在看吗?那个悬浮咒,我用了你上次教我的方法。手腕要果断,脑子里想清楚——”

赫敏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迅速别开脸,假装检查巨怪是否真的晕过去了。就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是麦格教授、斯内普教授,还有——

奇洛教授。

麦格教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斯内普的黑眼睛里跳动着某种复杂的光。奇洛教授看了一眼巨怪,发出一声软弱的呻吟,扶住了门框。

“你们三个——”麦格教授的声音像鞭子,“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请别怪他们,麦格教授。”赫敏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是我。我在书上读到过巨怪,就想亲眼看看。他们是为了找我,才来到这里的。如果他们没有赶来,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她听见罗恩小声吸了口气。哈利想说什么,但赫敏用眼神制止了他。

麦格教授盯着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你想亲眼看看巨怪?”

“是的。”赫敏说。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把“万事通”这个名声用到极致,“很愚蠢,我知道。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麦格教授嘴唇动了动,像在极力压制怒火。最后,她慢慢从牙缝里说:“格兰杰小姐,因为您的鲁莽,格兰芬多扣去五分。我对你非常失望。”

“是,教授。”赫敏低下头。

麦格教授转向哈利和罗恩:“你们。为了你们愚蠢但……不可否认的勇气,格兰芬多各加五分。现在,回宿舍去。立刻。”

走出盥洗室时,赫敏的后背还在发麻。她走在哈利和罗恩之间,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南瓜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细。

“你其实没有在书上读到过巨怪,对吧?”罗恩突然说,声音很轻。

“我当然读到过。”赫敏说,“但我确实没想亲眼看看。”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罗恩没说完。

赫敏停下脚步,看着他和哈利。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脸上还沾着刚才溅上的水珠。

“因为如果我不那样说,麦格教授会更生气。而且她至少相信我会干出这种傻事。”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眼里,我本来就是个自以为什么都懂的书呆子。”

罗恩脸上的表情像被打了一拳。

“别那么说。”哈利皱着眉。

“罗恩今天下午还在走廊里说我是个噩梦。”赫敏听见自己说出来。她本不想说的,但此刻一切都冲开了,“说没了我就活不下去,说我让人喘不过气。我都听见了。”

罗恩僵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不是……我……”他结巴着,耳尖红得能滴血,“我当时在跟哈利抱怨,就是……就是气话。因为你在课上一遍遍纠正我。但那不代表——”

“好了。”赫敏打断他,声音软下来,“我知道。”

罗恩愣住了。

“我知道你们把我当朋友。”赫敏说。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了,但这次她没躲,“所以我才撒谎。因为你们来救我了。”

罗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赫敏没听清,但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哈利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我们一起回去。”他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从高窗洒进来,把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赫敏走在中间,左边是哈利,右边是罗恩。城堡深处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声,还有风穿过长廊的低语。

“赫敏。”罗恩忽然说。

“什么?”

“谢谢你。”

赫敏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但在这条深夜的走廊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她和这两个男孩之间裂开,然后被月光填满。

他们终于是一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