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记者来了

街道办的表态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第二天一早，陈默刚到站点，刘哥就迎了上来，表情有些古怪：“陈默，你又上新闻了。”

　　“又？”陈默愣了一下。

　　刘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本地资讯App的推送，标题写着——《骑手报警后续：街道办明确表态，物业不得变相阻拦》。陈默划了几下，发现文章把他从第一天闯小区到报警再到街道办调解的全过程都写了一遍，还引用了徐主任的原话。

　　“这谁写的？”陈默问。

　　“都市快报那个林记者，你上次接受采访那个。”

　　陈默想起来了，那个声音挺好听的记者，姓林。他上次接受采访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没想到她一直盯着这条线。

　　“她还说想再来采访你一次。”刘哥说，“今天下午，就在咱们站点。”

　　“又采访？上次不是采过了吗？”

　　“上次是政策刚出来，这次是街道办表态之后，角度不一样。”刘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记者说了，想做一个系列报道，跟踪这个政策的落地情况。这对咱们是好事，曝光越多，物业越不敢乱来。”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

　　下午两点，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站点门口。车门打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她就是林记者，全名叫林筱。

　　林筱看到陈默，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林记者。”陈默点了点头。

　　“这次不耽误你太久，就几个问题。”林筱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打开，“第一个问题——街道办表态之后，你今天再去那个小区，情况有变化吗？”

　　“有。”陈默说，“今天早上我去送了一单，门口的通行证登记取消了，保安也没提限时段的事，直接放我进去了。”

　　“所以你认为是街道办的介入起到了作用？”

　　“肯定的。没有街道办压着，物业不会主动改。”

　　林筱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的，问了一个让陈默意外的问题：“但是我听说，并不是所有小区都像这个小区一样顺利。有一些老小区，虽然没有明确阻拦，但骑手进去之后会遇到别的问题——比如路况差、没有电梯、楼栋标识不清。你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记者会问到这个问题。之前所有人都在关注“能不能进”，很少有人关心“进去之后怎么样”。

　　“遇到过。”陈默说，“有些老小区确实不好跑，路窄，没电梯，标识也乱。但那是硬件问题，跟物业不让进是两码事。能先进去，再谈改善，总比连门都进不了强。”

　　林筱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向站点门口：“我再问一个问题——我注意到，骑手这个行业里女性的比例似乎不高。你认识的女骑手多吗？她们有没有遇到一些特别的困难？”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骑着一辆小牛电动车停在站点门口。车上的人摘了头盔，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短发，眼神很沉。

　　是杨帆。

　　陈默认识她，虽然没怎么说过话。在骑手群里她是个沉默的存在，从不闲聊，但从没有人质疑过她的业务能力。据说她跑了两年多，零投诉，比站里大多数男骑手都稳。

　　“巧了。”陈默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就有一个女骑手，你不如直接问她。”

　　林筱转头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杨帆刚从车上下来，正准备进站点接水。她看到陈默和一个拿录音笔的陌生女人都在看着自己，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找我？”杨帆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位是都市快报的林记者，她在做骑手政策的系列报道。”陈默简单介绍了一下，“她想问问女骑手的情况。”

　　杨帆看了林筱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说：“问吧。”

　　林筱走过去，举起录音笔：“你跑外卖多久了？”

　　“两年四个月。”

　　“这两年多里，有没有因为性别遇到过什么特别的困难？”

　　杨帆想了想，说：“困难有，但不是因为性别。所有骑手遇到的困难我都遇到过——保安拦、业主骂、下雨天路滑、电梯坏了爬楼梯。这些跟男女没关系。”

　　“那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杨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有一点不一样。有些人看到我是女的，会觉得我好欺负。保安拦车的时候，对男骑手可能还会客气两句，对我直接就是吼。”

　　“那你怎么办？”

　　“吼回去。”杨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吼我一句，我吼他两句。他凶，我比他更凶。几次下来他就知道了——这人不好惹。”

　　林筱笑了，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陈默在旁边听着，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他之前跟杨帆没什么交集，但今天这几句话，让他对这个沉默的女骑手有了新的认识。

　　林筱又问了几个问题，杨帆一一回答了，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回答都干脆利落。采访结束后，林筱关了录音笔，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你给我的素材提供了很好的角度。”

　　杨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戴上头盔，骑着那辆灰色的小牛走了。

　　林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头对陈默说：“她很有意思。”

　　“她是我们站最稳的骑手之一。”陈默说。

　　“你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但不熟。她话很少。”

　　林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录音笔收进包里：“今天的采访就到这儿。稿子写好之后我会发给你们站长确认。谢谢你们。”

　　她上了车，白色SUV缓缓驶离了站点。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杨帆说的那句话——“他凶，我比他更凶。”

　　他忽然觉得，这个政策能不能真正落地，可能不只是靠他这样的人在前面冲，也需要杨帆这样的人在沉默中撑住。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