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离桩的刹那,整座塔像被抽掉了脊骨。
慕黎脚下的地板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寸,碎石从四壁簌簌落下,砸在铜灯盏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攥着那根灯芯,才发现它比看上去要长得多——一尺、两尺、三尺,抽出来的部分堆在他脚边,泛着幽碧的光,像一条活着的蛇。
独眼的人形没有动。它坐在树桩旁,竖瞳在碧色火光照映下缩成一条细线,灰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塔根基在你脚底下三十丈,”它说,声音被不断加大的轰鸣声搅得断断续续,“三层全塌完大约需要……二十息。”
慕黎没有等它说完。
他转身朝进来的门冲过去,那扇木门已经被震得歪斜了半边,门框上的石屑纷纷剥落。
他侧身挤过门缝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裂响——铜灯盏从树桩上滚下来,砸在地上,灯油泼出来,碧色的火顺着油迹蹿开,点燃了树桩,点燃了石头地面。
火势蔓延得像有生命一样,追着他的脚跟舔过来。
“昧。”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黑雾瞬间从意识深处涌出来,裹住他的双腿和腰腹。
速度骤然加快,台阶在他脚下飞掠而过——第三层通往第二层的阶梯只有十几级,他已经到了转角处。
但就在他踩上第二层地面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些灯笼。
满墙的暗红色灯笼正在一盏接一盏地裂开。
纸壳从中间爆裂,里面蜷曲的人形剪影舒展出来——它们活了。
一个个薄如蝉翼的黑色人影从碎裂的灯笼里爬出,攀上墙壁,扒住天花板,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重量,却朝着慕黎的方向集体涌了过来,速度极快,像潮水漫过堤坝。
“它们不拦你。”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它们在逃。塔塌了它们也得死,你跑得掉它们就能活——别挡它们的路。”
慕黎侧过身,让第一波黑影从他身边擦过去。
那些薄影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像被冰水泼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波、第三波,密密麻麻的人形从他身侧、头顶、脚边掠过,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似的窸窣声。
长桌还在原处。
七只碗——四只空的、两只烧成灰烬的、一只盛着没喝完的暗金色液体——碎了一地。
那尊泥塑像已经倒下了,脸朝下扣在桌面上,红袍被灯油溅上,正在缓慢燃烧。
纸脸不见了,但慕黎看见那根黑色的线从泥塑手指间拖出来,一头系在距离地面三尺高的空气里,像系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停。
黑影的潮水把他推着往前走,他借着那股力跑过了二层的中段。
地板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头顶的石板开始成块地砸落,有几次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落下。
黑雾在他周身收得更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团流动的影子。
第一层的入口就在前方。
那面铜镜还立在那里。但镜面碎了,裂纹从正中央辐射出去,蛛网一般铺满整面铜面。
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的面孔——奔跑的他、喘息的他、嘴唇紧抿的他——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姿态各异,像一群被同时惊飞的鸟。
他冲过铜镜旁边的刹那,镜子里有一张脸没有动。
那张脸停在最大的一块碎片里,正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一句什么。
慕黎没有看清。他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第一层的地面。
这里的空间比记忆中空旷了许多,四壁的暗纹还在,但那些纹路里的金色线条全熄了,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色。
头顶就是塔门——他来时推开的那扇石门——此刻正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竖缝,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日光,而是一层灰蒙蒙的、像黎明前最暗的那种天光。1
这段逃生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五息。”昧说。
慕黎朝那扇门扑过去。他身后的二层地面正从中间塌陷下去,碎石、灯笼残片、黑色的剪影——那些没能逃出来的灯笼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坠进裂口里。
轰鸣声把他的心跳都盖了过去,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能感觉到肺在胸腔里剧烈地收缩、膨胀、再收缩。
他冲到门前时,石门已经碎成了三块。
中间那块最大的正向外倾倒,他侧身从裂口挤出去,肩膀擦过锋利的石棱,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也留下一条灼热的痛。
然后他摔了出去。
身体在碎石和砂土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后背撞上一棵枯树的树干。
他仰面躺着,胸腔剧烈起伏,碧色的灯芯还攥在他手里,火苗已经被风压得几乎灭了,只剩一豆微弱的绿光在芯尖上闪烁。
他回头看去。
那座塔——他刚刚逃出来的那座塔——正在坍塌。
从塔尖开始,砖石像被抽去了粘连的粉末一样一层层垮塌下去,扬起的灰土冲天而起,遮住了那层灰蒙蒙的天光。
塔身每塌一层,地面就跟着震动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接连断裂。
到最后,整座塔完全成了一堆碎石瓦砾,最高的残壁只到他的膝盖。
但塔基的位置留着一个洞。
一个直径约莫两丈的深坑,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削过。
坑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慕黎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坑边往下看。什么也没有。
没有灯,没有树桩,没有独眼的人形,没有纸脸,没有铜镜。那盏碧色的火在他手里安静地燃着,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那根灯芯,灯芯长约四尺,通体碧绿,触手温热。
芯尖上的火苗只有小指指节那么高,但颜色稳定,不再晃动,边缘泛着淡淡的金。
“门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昧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手里就是门。”
慕黎低头再看那盏灯。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两个碧绿的光点。
他忽然觉得掌心里的温热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温度,而是一股持续的、微弱的拉扯力,像那根灯芯在自行朝某个方向延伸。
他松开手指。
灯芯没有落地。它悬在半空中,尖端微微翘起,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动了,缓慢地、试探地朝那个深坑的方向倾斜过去。
碧色的火苗随之拉长,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尾,像一条在黑暗里探路的蛇。
光尾触到深坑边缘的那一刻,坑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不是声音,是震动。慕黎的脚底感知到了——从那无底的黑暗深处,有一道和他手中这根灯芯同频的脉动传了上来,咚,咚,咚,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在重新起搏。
然后他从深坑里看见了光。起初只是一点,比针尖还小,从正中央的黑暗里浮上来。
那光缓缓膨胀,颜色是暗红色的,和二层灯笼里的光一模一样。它升到坑口的高度就停住了,悬浮在那里,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那光里有一扇门。
他缓缓推开门,看到了在外等待的方澄,稍微松了口气拍了一下方澄的肩,道:“我们可以走了。”
“真的吗?”方澄死死抓住慕黎的手腕,阴森森笑道。
“……真该死。”慕黎另一只手瞬间掏出那把瓷片刀就往他手上刺去。
“方澄”却没什么反应,任由献血直流。
“!?”还没等慕黎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一痛,随之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