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黎,你干嘛发什么楞?”
“吃饭啊。”
方澄不解地歪头看他道。
“吃饭?”慕黎没反应过来,呆愣地拿起筷子看了眼四周。
在畅聊着的村民们,痛快地吃着桌上的菜,玩家就要谨慎一点,几乎都没动口。
慕黎抬头望了眼泛着光的月亮,仔细瞧一瞧月亮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怪异……充斥在慕黎身边。
“真的……破局了吗?还是新一轮的幻境?”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呢?”方澄好奇看了眼月亮,他就吃了几口桌上的糯米饭。
慕黎没有回答方澄。
他盯着月亮看了整整五秒,那只巨大的、泛着冷光的眼球状天体眨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月亮确实眨了一下,眼睑般的阴影从它表面横着扫过去,又恢复了原状。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碗糯米饭。
米粒饱满晶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一直在等他动口。
“你吃了多少?”慕黎问方澄。
“就两三口,咋了?”方澄嘴里还嚼着,含糊道,“这糯米饭还不错,能吃。”
慕黎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
慕黎按住方澄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别吃了。”
方澄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警惕。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筷子轻轻搁回桌上,嘴角那点嚼动的幅度也停了下来,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之后就没再动。
周围村民还在热闹地聊天。
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大婶端着菜从他们桌边经过,笑呵呵地往慕黎碗里又添了一勺红烧肉:“吃呀吃呀,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多吃点怎么能有力气去干一番事业呢?”
“我们都知道你们见识过外面大世面的小伙子要带着村子致富呢。”
慕黎冲她笑了笑,没动筷子。
大婶也不在意,又笑呵呵地走开了,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红润。
可慕黎注意到,她走过去之后,地上没有影子。
“这场景你见过没?”慕黎在心里问昧。
黑雾贴着他的后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在用力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昧才在他意识深处回话,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几层棉被:“……没见过。但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说。”
“梦食。一种寄生在副本夹层里的浅层幻境生物,它不主动杀人,靠摄取玩家在幻境中产生的情绪和记忆为食。按理来说一般人不会碰到,你运气不太好,老有人想让你死掉——麻烦不断啊。”
慕黎皱眉:“所以我推开那扇门之后,并没有回去,而是直接被拖进了这个幻境?”
“没错。你现在的身体还在门边站着,意识被拉进来了。”
昧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知道的不多就这些,破解的方法,就看你越害怕什么就越去要做什么。”
桌对面的方澄见慕黎半天不说话,脸色沉下去又浮起来,忍不住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喂,你想出什么了没?这地方到底能不能待?”
慕黎抬头看向他,问:“你刚才吃的那口糯米饭,什么味道?”
方澄愣了一下,咂咂嘴:“就……甜的啊,猪油香,还有点桂花味。”
“你现在还想吃吗?”
方澄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糯米饭,喉结动了动,像是本能地想咽口水,却硬生生忍住了。
“……你这么一问,我确实不太想吃了。好像刚才那股馋劲儿过去之后,胃里有点发空。”
慕黎点点头,冷不丁来一句“我糯米过敏吃不了,可惜了。”
“去你的,慕黎。”方澄无语地白了眼他。
昧化成纸人偷偷缩在衣袖里一旁偷偷笑着。
四周无异,一行人吃喝完就准备回村里准备好的客房去休息,两两一间房。
这里为玩家准备了三间房,可现在却多出了一个人。
“这怎么办?”
方澄皱着眉头,数了一遍人头:“我们七个玩家,三间房,怎么分都不够。”
慕黎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排客房的门板上。
木门漆着暗红色的桐油,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昧在他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纸人似的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腕,意识里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别住进去,梦食的巢在屋里。”
慕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头对其他人笑了笑:“今晚我睡院子。”
“睡院子?”
方澄瞪眼,“这地儿半夜指不定冒出什么来,你搁外头当靶子?”
“我失眠,躺床上反而胡思乱想。”
慕黎随口扯了个理由,拍了拍方澄的肩膀,“你去休息一下,过一会换班啊。”
方澄看了看慕黎,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回了句“行”。
分完房,其他人各自推门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慕黎注意到每一扇门底下的光都跳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把灯盏端起来,又重重放下。
他退回院子中央,背靠着那棵老槐树坐下来,仰头看天。
月亮还在。
那只巨大的眼球状天体依旧悬在头顶,冷白的光均匀地铺下来,把院子里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慕黎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不对劲——月光的落点不对。
他的影子、树影、石桌的影,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但院门口那排客房的影子,却微微偏了两度。
像是……东西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
“发现了?”昧的声音从袖口飘出来,闷得像含着一口沙。
“灯。”慕黎说,“房间里的灯光有问题。那些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出来的影子和月亮的方向对不上。”
“聪明。”昧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赞许,“梦食的幻境里一切由它编织,唯独影子它懒得同步。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低头看脚底。”
慕黎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试图感知这个幻境的边界。
意识像触须一样往外延伸,触及院墙时被一层黏腻的东西弹了回来,像是伸进了一团温热的油脂。
出不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夜色越来越浓,月亮反而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刺眼。1
这月亮居然是眼睛太诡异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但慕黎听了一会儿,发现那沙沙声的节奏不对——太规律了,像是有人在背后一下一下地翻书页。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但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纸人。
小小的、白纸折成的人形,用红线串着,一整排一整排地垂在枝条下面,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摆动,每一个纸人的脸都朝着他。
慕黎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个纸人。
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纸人轻轻转了个方向,那张空白的脸上缓缓浮出五官——是他的脸。
纸人对他笑了笑,嘴角裂到耳根。
慕黎收回手,退了一步。树上所有的纸人同时开始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汇成一股,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又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击桌面。
他闭上眼。
越害怕什么,就越要去做什么。
昧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害怕的是什么?”
慕黎沉默了很久。
他害怕的是死亡,是被困住,是分不清真与假。
是每一次以为逃出去了,其实还在原地。
是那双月亮一样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看他挣扎,看他怀疑,看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
就像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树上的纸人还在晃,但那张长着他脸的那一只,嘴角的笑意已经淡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慕黎从袖子里抽出昧折成的那个纸人,把它展开,铺平,贴在自己的眉心。
“方澄。”
他喊了一声。
客房的门没有开,但门缝里的光猛地暗了一下。
慕黎提高了声音:“方澄,出来看看这个月亮。”
三秒后,方澄那间房的门被猛地拉开。
方澄冲出来,看样并没有去睡觉,他抬头看到满树纸人的一瞬间,那张脸白了。
“……这什么鬼东西?”
“是幻象。”慕黎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能看到它,说明你的意识也被拉进来了。”
方澄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旁边的房门也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另外几个玩家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睡意模糊变成了惊愕。
七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树摇晃的纸人,而那一排客房的门全敞着,门洞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却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包括他们自己的。
“低头看看。”慕黎说。
所有人低下头。
脚底下空空荡荡,月亮那么亮,却没有任何一道影子落在地面上。
慕黎反倒笑了。
“果然。”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没有痕迹。
他又用力划了一下,土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的脸。
可镜子里那个“慕黎”没有在动。
镜子里的人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和他刚才在纸人脸上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慕黎站起身。
“听好了,”他说,“这个幻境靠摄取我们的恐惧和记忆为食。它制造的噩梦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你越害怕什么,它就越像什么。你越躲,它越真实。”
方澄盯着他:“你想到破局的办法了?”
慕黎点点头。
“梦食不主动杀人。它只会让人沉溺在幻境里,直到意识耗干。所以它怕的是被彻底拒绝,怕的是宿主主动切断链接——比如,强行中止这个身体的‘活着’状态。”
方澄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慕黎从口袋里摸出其它的碎瓷片。锋利的磁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半张脸。
“我的身体还在门外面站着。只要这边‘死’了,意识就会被弹回本体。”
“慕黎——”
“别拦我。”
慕黎把刀抵在自己颈侧,手很稳,“昧说过了,越害怕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最害怕的就是永远分不清幻境和现实,所以我来做一个最干脆的区分。”
他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巨大的月亮。
月亮正在看着他。
冷白的光芒一丝不动,但那只眼睛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收缩。
像是猎食者发现自己咬住的猎物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恐惧味道。
树上的纸人开始成片成片地掉落,像被风吹散的雪。
慕黎弯了弯嘴角。
刀锋划过皮肉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一声极脆的碎裂声,像镜子从中间裂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推开门之后的那扇——他进来之前正对着的那扇,门框边沿还残留着他手掌按过的余温。
慕黎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院子和月亮和纸人一同碎裂成千万片光斑,潮水一样退去。那些光斑里有方澄喊他名字的声音,有糯米饭的甜香,有蓝布头巾大婶的笑脸。
他没有回头。
跨过门槛的瞬间,脚底踩到了实木地板。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副本里那种带着点霉味的、干燥的木头气味。
慕黎睁开眼。
他站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手还扶着门框。
身边空无一人,墙壁灰扑扑的,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晃来晃去。
身后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但掌心是温热的。
活的。
昧在他后颈轻轻贴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出来了。”
慕黎吐出一口长气,靠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他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还有方澄那熟悉的大嗓门:“慕黎!我在这——!”
他笑了一声,没睁眼。
月亮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