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的台阶比第一层要长。
慕黎数着脚步走了四十七级,脚下的石板才终于变平。塔内的空气冷了许多,呼出的气凝成薄薄的白雾,在眼前飘散又聚拢。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这一层的空间。
不像第一层那么空旷。
二层的四壁挂满了灯笼,一盏挨着一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那些灯笼都是暗红色的纸糊的,里面的光很弱,像烛火燃到了最后一口。
灯笼面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无数个被缩小的、蜷曲的人形剪影贴在纸上,一动不动。
正中央没有铜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发黑的红布,布面上摆着七只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颜色深浅不一。
桌上首坐着一尊泥塑的像,面目模糊,身上披着一件褪色的红袍,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五指之间夹着一根黑色的线。
昧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比方才轻了许多:“二层的守塔者不在桌上。在你背后。”
慕黎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后颈有一缕极轻的气流拂过,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脑勺在呼吸。
然后那呼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干哑的、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的笑。
“你不是来问路的。”那个声音说,苍老的、雌雄莫辨的,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你是来换灯的。”
慕黎这才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他面前的空气里,浮着一张人脸。
一张纸糊的人脸,轮廓清晰,五官齐全,眉毛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嘴唇红得像刚蘸过血。那张脸悬在半空中,底下没有身体,只有一根黑色的细线从下颚垂下来,一直延伸到长桌上那尊泥塑的手里。
“进塔的人,几十年都没有了。”纸脸翕动着,“你是这些年来的头一个。说说看,你拿什么换?”
慕黎盯着那张纸脸:“换灯需要什么条件?”
纸脸笑了,嘴唇弯成一道月牙形的弧线:“塔顶那盏灯连着出口,你动它,这整座塔都会塌。你上去了,可不一定下得来。”
“我没打算下来。”慕黎说。
纸脸的笑容停了一瞬。那双用墨笔点出来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每一层都有规矩,第一层你过了;用的是‘心’,第二层——用‘债’。”
纸脸朝长桌那七只碗抬了抬下巴,“七碗水,喝下去就能看到你欠过谁的命。还清了,上楼。还不起,留下来做灯。”
慕黎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七只碗。
碗里的液体颜色各不相同:第一碗是清的,像白水;第二碗泛黄,像隔夜的茶;第三碗暗红,第四碗墨黑,越往后颜色越浓稠,最后一碗几乎是凝固的沥青色。
每一碗的水面都映出他的脸,但每一张脸的年龄都不一样——从幼童到少年再到此刻的自己,七张面孔依次排列,像是有人把他的一生截成了七段,各取了一瓢倒进碗里。
“喝哪一碗?”他问。
“从第一碗开始。”纸脸的声音在后面飘着,“你这一辈子欠的命,最早的账在最浅的碗里。”
慕黎端起第一碗。
水是凉的,入喉却有灼烧感。
他眼前骤然暗下去,像是有人猛地关掉了所有灯。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站在公园里,墙角蹲着一只瘸腿的猫。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阿离,快来妈妈这。”
他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碎花长裙,蹲下来抱紧了他。
他想退开,腿却迈不动。
画面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边缘卷曲发白。
然后他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接着是周围路人的呼喊声。
水碗从他手里滑脱,摔在桌上,里面的液体泼出来,洇湿了红布。
慕黎撑着桌沿喘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盯着桌面上那滩水渍,看见它正缓慢地变干,像被桌面吸了回去,一滴不剩。
“第一碗,你欠你母亲的。”
纸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才会让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破裂,你害的你父母离婚,你害的你母亲被车撞,都是你的错——”
“够了。”慕黎打断他。
纸脸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慕黎伸手端起第二碗。
黄色的液体,入口苦涩。
眼前的画面换成了一间教室,午后,阳光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用粉笔头砸他的后脑勺。
他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他笑,那是他中学的同桌。
画面跳转,同一张脸,却在深夜的马路边上,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嘴里说着什么。
慕黎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见口型——“你别一个人扛。”
画面又碎了。第二只碗空了。
“这一碗,你欠你朋友的。”纸脸在身后幽幽地说,“被人说病秧子,不敢反抗,转头把维护你的朋友告状给了老师。”
慕黎没吭声,端起了第三碗。
暗红的液体,腥甜,像血。画面里是药铺的木柜台,药师坐在案台后面写方子,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是一张病床,白被单盖到胸口,监测仪上的线慢慢变成一条直的。
药师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攥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别吃那些药了。”
碗碎了。碎片扎进慕黎的掌心里,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桌面上。
那些血珠滚进剩下的四只碗里,碗里的液体同时沸腾了一瞬,又沉静下去。慕黎把手从碎片中抽出来,掌心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但血只流了片刻就止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还有四碗。”
纸脸的声音近了一些,像是凑到了他耳边,“后面的,一碗比一碗重。你确定还要继续?”
慕黎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把第四碗端起来。
墨黑色的液体,吞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温度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沉进了最深的井底,四周只有水压和黑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慕黎。”
那声音是沉槿的。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长桌前,第四只碗已经空了。
纸脸悬在他面前三寸的地方,那双墨笔点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惊愕的神色。
“你……没有东西?”纸脸的声音迟疑了,“第四碗应该是你最重的一笔债,你怎么会是空的?”
慕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口正在缓慢愈合,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意识深处那个沉默的黑影:“昧。你吞过我的精神力,那一部分记忆也在你那儿。”
昧没有否认。
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歉意:“第四碗对应的那段时间,我吞噬过你的某段记忆。”
“具体是什么,我也看不清,但那里面有东西——可能是你欠的,也可能是别人欠你的。我现在还不了你。”
慕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视线转回纸脸上:“空碗算不算过?”
纸脸犹豫了。
它悬在半空中,纸面皱起来又展开,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争辩。
长桌上那尊泥塑的手指动了一下,牵动那根黑线,纸脸猛地被拽近了一寸。
“……算。”纸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甘,“但剩下的三碗,你还是要喝。”
慕黎端起第五碗。
液体是暗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他喝了一口,眼前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刚才坠入石室前那口井里的黑暗一模一样。
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动,形状像人,却比人细长得多。那影子背对着他,肩头扛着一盏灯,灯芯是暗红色的,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那影子转过头来。
慕黎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簇暗红色的火。
那张脸朝他笑了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慕黎听不清是什么,唇形也没有辨认出来。
但那张脸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心脏的位置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碗从他手里滑落。
第五碗的水泼出来,溅在桌面上,红布瞬间被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纸脸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弹开三尺。
“你——”纸脸的声音变了,“你吃过那东西。”
慕黎按住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向长桌,剩下的两只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碗底各自留下一圈灰烬。
泥塑像的手指缓缓松开,那根黑线落下来,在桌上盘成一圈,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纸脸从远处飘回来,表情已经从惊愕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它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发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可以上去了。”
慕黎抬头看向通往第三层的阶梯。那截台阶比前两层都要短,只有十几级,尽头处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迈步走过去。
身后纸脸又开口叫住了他:“喂。”
慕黎回头。
纸脸悬在长桌上方,那双墨笔点出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第三层那位……脾气不好。你小心点。”
慕黎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脚踩上了阶梯。
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身后的暗红色灯笼就灭一盏。走到第五级的时候,二层已经彻底黑了。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是有谁把那只碗的碎片又碾了一遍。
他推开第三层的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第三层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空间,四壁是石头,没挂任何东西。
正中央有一盏灯,就一盏,搁在一截树桩上。灯盏是铜的,旧得发黑,里面燃着一簇稳定的黄色火苗。
那火苗的边缘微微泛绿,和石室里那盏油灯的颜色一模一样。
树桩旁边坐着一个人。或者说,坐着一样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穿着粗布衣裳,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它的面孔是一个泥塑的轮廓,没有五官,但在慕黎走近的那一刻,那张面孔上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长在正中央的、竖着的独眼,瞳孔细长,像猫。
“你就是换灯的人?”那东西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像很久没有跟谁说过话。
它的独眼微微转动,从上到下把慕黎扫了一遍,最后定在他胸口的位置上。“……你身上有外面的东西。那团黑雾,是这副本里的?”
“它自愿签的。”慕黎说。
独眼眨了眨。
“自愿?”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它真的知道什么叫自愿?”它微微倾身,像在嗅闻什么。“不过你确实有点不一样。你身上那份‘欠’是干净的。没有别人的血混在里面。”
慕黎站在灯前。那簇黄火的温度蔓延过来,烘得他脸颊发烫。
他看着那盏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细线。
“我该怎么换?”他问。
独眼的人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只独眼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
“你拔出来就行。灯芯连着这座塔的地基,你拔了,塔就塌。你跑得赢,门就开。跑不赢——”它停顿了一下,“你就在这儿替我守下一轮。”
慕黎伸手握住了灯盏的边沿。
铜盏冰凉刺骨,指尖触到的瞬间,整座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黄火猛地晃动了一下,颜色开始由黄转绿,一层层加深,最终变成和石室那盏一模一样的碧色。
他深吸一口气,把灯芯从树桩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