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体育课崴脚，医务室独处

午后的阳光炙热灼人，七月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塑胶操场上，红色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之中浮动着燥热的热浪，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安排全班先绕着操场慢跑两圈热身。

喧闹的说话声、脚步声、哨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整片操场之上。

沈逾白跟在队伍中间，慢吞吞地迈着步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黏住了额前细碎的黑发。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在人群里轻轻扫过，很快就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陆时砚跑步姿势很舒展，脊背挺直，即使顶着毒辣的太阳，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半点燥热烦躁。

【刚才系统提示，体育课结束之后就会发布新任务。】

【不知道这次又要让我做什么，千万不要是太惹眼的事情，被太多人盯着实在太尴尬。】

【只盼着任务简单一点，快点做完，早点卸下心里这块大石头。】

少年心底细碎忐忑的想法一字不差落入陆时砚耳中。

陆时砚跑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他早就习惯了听见沈逾白所有的心事。

每一次任务来临之前，少年永远是惶恐不安，满心都是被迫完成任务保命的焦虑，没有一次，是心甘情愿走向自己。

两圈慢跑结束，队伍在草坪边停下。

体育老师拍了拍手，高声开口。

“自由活动四十分钟，可以打球、拉伸，不要跑出操场范围，解散。”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散开。

一部分男生抱着篮球冲向篮球场，三五成群打闹说笑，女生大多躲在看台阴影底下乘凉聊天。

沈逾白懒得去打球，打算走到看台阴凉处坐着歇一会儿，等四十分钟体育课结束，等待系统发布新的指令。

他低着头，一边往后退，一边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纸巾，想要擦掉脸上的汗水。

完全没有留意身后凸起的台阶。

脚下猛地一空。

“唔！”

脚踝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往侧面歪倒下去。

剧烈的疼痛顺着脚踝一瞬间窜上神经，冷汗唰地一下浸透后背的校服。

“咚”的一声闷响，沈逾白重重摔在塑胶地面上。

钻心的痛感让他脸色瞬间惨白，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右手死死按住肿胀起来的右脚脚踝，倒吸一口凉气。

【好痛！！崴到脚了，疼死我了！】

【完了，站不起来了，脚踝一下子就肿起来了。】

周围几个同学听见动静，下意识转头看了过来。

原本站在不远处树下喝水的陆时砚，听见那一声痛呼，几乎是立刻抬步，快步朝着摔倒的少年走过去。

他快步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年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的脚踝上，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摔到哪里了？能不能动？”

沈逾白咬着牙，尝试轻轻转动一下右脚，稍微一动，撕裂一般的疼痛感立刻袭来，疼得他倒抽冷气。

“不行……动不了，脚踝特别疼。”

阳光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脚踝的肿胀感越来越明显。

“别硬撑，不要强行用力。”陆时砚微微俯身，“我扶你去医务室。”

沈逾白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滚烫阳光落在陆时砚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嫌弃，只剩下真切的担忧。

【他过来扶我……正好，说不定待会儿任务就来了，刚好待在一起。】

【可是脚真的好痛，走路都没法走。】

沈逾白撑着地面，想要勉强站起来，刚微微受力，剧痛再次袭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往旁边倾斜。

陆时砚立刻伸出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侧，用力将他半扶起来。

一只手托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膝盖后侧，小心翼翼分担他全身的重量，不让受伤的脚踝承受一丝力道。

“把重心靠在我身上，单脚慢慢跳。”

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支撑着自己，淡淡的雪松气息笼罩过来。

沈逾白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偏了偏脑袋，只能单脚踮着，一点一点往前跳。

大半身体重量，几乎都依靠着陆时砚支撑。

操场到医务室距离不算短，一路上不少同学好奇地看向他们两个人。

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沈逾白耳根微微发烫，心里一阵不自在。

【好多人在看……希望别又传出什么闲话。】

【脚疼得发麻，只能先靠着他，先去医务室上药再说。】

陆时砚感受着身侧少年微微僵硬的身体，听见他心底的不安，刻意放慢脚步，尽量走得平稳，减少每一次跳动带给脚踝的震动。

一路上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安安静静扶着他，穿过整片燥热的操场，走进教学楼一层的医务室。

医务室里面很安静，空调送出微凉的冷风，驱散了外面盛夏的燥热。

校医刚好临时去隔壁办公室拿药品，室内暂时没有人。

陆时砚小心翼翼扶着沈逾白，慢慢坐到靠窗的白色长椅上。

“先坐着别动。”

他半蹲下身，视线平视少年受伤的右脚，轻轻掀起一点校服裤脚。

脚踝外侧高高肿起一块，皮肤已经泛起一片青紫色，看着格外吓人。

“肿得很严重，先冰敷。”

陆时砚站起身，走到医务室一侧的储物柜，拉开柜门，翻出一袋密封好的医用冰袋，又拿出来一瓶活血化瘀的外用药膏，重新走回长椅旁边。

他蹲在地上，拆开冰袋外面的包装，怕冰袋温度太低冻伤皮肤，特意折了一小块干净纱布垫在冰袋内侧。

“冰会有点凉，忍一下，先冷敷十分钟消肿。”

说完，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把冰袋贴在沈逾白肿胀的脚踝处。

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贴上灼热肿痛的皮肤，沈逾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脚趾。

凉意慢慢蔓延开来，稍稍压住了那一阵尖锐的刺痛。

狭小安静的医务室，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

两个人独处一室，没有其他同学，也没有校医。

沈逾白垂着眼，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陆时砚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他十分专注地盯着那一处红肿的脚踝，指尖偶尔轻轻调整冰袋的位置，动作温柔又小心，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加重他的疼痛。

明明是高高在上，平日里冷淡疏离的年级第一，此刻却蹲在自己面前，耐心地帮自己冰敷脚踝。

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有点奇怪……他明明跟我不算熟，却这么认真帮我处理伤口。】

【仅仅只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善意吗？】

【别多想，就是刚好碰到而已。】

沈逾白连忙晃了晃脑袋，把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异样情绪压下去，不停在心里面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陆时砚将他所有纷乱纠结的内心独白听得一清二楚，蹲在地上的指尖轻轻收紧。

他当然不是单纯出于同学善意。

从很早很早之前，心底那份藏了好几年的喜欢，就早已根深蒂固。

只是现在，他不能说，也不敢轻易表露。

如今两人所有相处契机，全部建立在冰冷残酷的系统胁迫之上。

一旦贸然袒露心意，只会吓到满心惶恐的沈逾白。

漫长的十分钟缓缓过去。

脚踝处火辣辣的胀痛感缓解了不少。

陆时砚拿开冰袋，拿出那一支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指尖带着微凉药膏的凉意。

“我给你轻轻揉开淤血，力道要是疼了你直接跟我说。”

话音落下，他温热的指尖轻轻落在肿胀的脚踝外侧，力度放得极轻，一圈一圈缓慢打圈按摩。

温热指尖不断触碰细腻的皮肤，一阵阵酥麻的触感顺着脚踝缓缓往上蔓延。

沈逾白浑身微微紧绷，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长椅的边缘，心跳莫名其妙开始一点点加速。

医务室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心跳怎么又变快了？只是上药而已！】

【一定是脚踝伤口太疼，刺激得心跳加速，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沈逾白慌忙移开视线，扭头看向窗外，不敢再低头去看蹲在身前的少年。

就在药膏快要涂抹完毕的时候。

【叮！限时任务刷新！】

【任务内容：在医务室之内，和陆时砚单独相处满二十分钟，随意闲聊，聊一聊各自平日里的爱好。】

【任务时限：三十分钟。】

【警告：任务失败叠加一级抹杀预警，当前预警数量0，累计三次直接执行抹杀。】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响起。

沈逾白心里猛地一紧。

新任务刚好在这个时候发布，要求单独闲聊二十分钟。

狭小封闭的医务室，只有他们两个人，还要刻意找话题聊天，想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刚好现在医务室没人，正好完成任务。】

【可是聊爱好……学霸的爱好难道只有刷题看书吗？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搭话。】

沈逾白犹豫片刻，悄悄深呼吸，侧过头，看向还蹲在地上认真上药的陆时砚，试探性开口。

“……你平时课余时间，除了做题看书，还会做点别的事情吗？”

陆时砚手上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向长椅上的少年。

他早就听见了系统刚刚发布的任务指令，清楚知道，这又是一次被迫开启的对话。

他慢慢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站起身，在长椅侧边空位缓缓坐下，距离沈逾白不过半米远。

“偶尔会画画，大多是在周末，没什么别的消遣。”

“画画？”沈逾白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课余全部都用来刷题。”

“刷题只是为了应付考试。”陆时砚目光落在窗外，午后明亮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画画可以安静待一会儿，不用思考繁杂的题目。”

沈逾白有点好奇：“画风景画，还是画人物？”

“都画。”陆时砚淡淡应声，“大多是傍晚的晚霞，还有学校操场的梧桐树。”

两个人一问一答，有一搭没一搭慢慢聊着。

从画画聊到周末怎么安排时间，聊到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零食，聊到最头疼的学科。

一开始沈逾白还有几分刻意拘谨，一心记挂着要完成任务，聊着聊着，紧绷的情绪悄悄放松下来。

没有预想之中尴尬窒息的沉默。

陆时砚很好接话，哪怕是很细碎无聊的小事，他也会耐心给出回应，不会敷衍草草带过。

空调冷风缓缓吹拂，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远处同学打闹说笑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窗，变得朦朦胧胧。

密闭安静的小房间，时间流淌仿佛都慢了下来。

沈逾白偶尔偷偷侧过头，打量身旁少年安静的侧脸。

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外壳之下，好像藏着一份格外细腻温柔的性子。

【跟他聊天……好像也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难熬。】

【只是任务而已，只是刚好要完成任务才聊天，仅此而已。】

沈逾白在心里面反复提醒自己，不断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拼命压制心底悄然冒头的陌生悸动。

陆时砚安静坐在一旁，一边轻声回话，一边听着少年心底口是心非的碎碎念，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

他多希望，此刻这场闲聊，不是系统下达的硬性任务。

希望沈逾白是发自内心，愿意主动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和自己闲话日常。

二十分钟的独处时间，在细碎闲谈之中悄悄走完。

【叮！时长达标！任务核验完毕，任务顺利完成！无惩罚！】

【目标好感度＋7，当前好感度：21】

【下一任务将于后天晚自习时段发布。】

系统提示音响起。

任务顺利做完。

沈逾白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悬着的小石头轻轻落下。

好感度上涨七点，进度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校医拿着药盒推门走了进来。

“同学，脚踝崴到了？我再检查一下伤势。”

校医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已经冰敷上药的脚踝，点了点头。

“处理得还算及时，最近三天尽量不要剧烈跑动，走路尽量少用力，最好拄着拐杖辅助行走，避免二次扭伤。”

说完，校医从柜子里面拿出一副轻便的折叠拐杖递过来。

“先借一副拐杖，先撑着回教室，好好休养。”

沈逾白接过拐杖，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右脚不敢落地，全身重量依靠拐杖支撑。

“我扶你回去。”陆时砚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虚扶着他的胳膊，防止他重心不稳摔倒。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医务室，沿着长长的走廊，朝着教学楼教室方向缓慢走去。

午后耀眼的阳光穿过走廊窗户，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

影子相互依偎，可少年的心，依旧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

胁迫之下萌生的靠近，脆弱又缥缈。

爱意藏在沉默眼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默默一路陪伴。

盛夏漫长，故事依旧缓缓向前。

距离系统解除，距离那场突如其来、永别的车祸，还有遥遥无期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