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学偶遇，不得已同路回家

夕阳一点点向西边沉落，橘红色的暖光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给一排排课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之间说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本哗啦啦的翻页声交织在一起，一波一波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外扩散。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背上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

沈逾白拄着那副折叠拐杖，动作缓慢地把桌面上的试卷、练习册全部收拢塞进书包。

右脚脚踝的肿胀消下去一小半，可只要稍微用力踩地，依旧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不敢大幅度走动。

他慢慢撑着拐杖站起身，重量全部压在完好的左腿和拐杖之上。

班里的同学差不多已经走光，偌大的教室渐渐变得空旷安静。

【后天晚自习才会刷新下一次任务，今天总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脚还是隐隐作痛，慢慢走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千万别再二次崴伤。】

【不用刻意去找陆时砚，不用被迫凑上去完成任务，难得清闲。】

沈逾白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慢悠悠朝着教室门口挪动。

拐杖落在瓷砖地面，发出“笃、笃”清脆单调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一瘸一拐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往校门口的方向前行。

夕阳斜斜穿过走廊的窗户，地面投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一道属于自己，一道是拐杖单薄细小的黑影。

走廊上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值日生，拿着扫帚低头清扫地面，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沈逾白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好不容易挪到学校大门口。

校门口人流依旧拥挤，家长骑着电动车等候在道路两侧，汽车缓缓驶过，鸣笛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嘈杂。

他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先停在大门侧边的台阶旁，稍稍停下脚步歇一会儿。

长时间拄着拐杖走路，左边的腋下已经被支架硌得微微发酸。

沈逾白微微侧过身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腋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视线随意一扫，他骤然一顿。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陆时砚背着黑色双肩包，独自站在树荫底下，垂着眼，低头看着手里薄薄的速写本，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铅笔，笔尖轻轻在纸面上轻轻勾画。

傍晚柔和的落日余晖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他的黑发、肩膀之上。

明明周遭人声鼎沸，可他仿佛独自处在一片安静隔绝的小世界里，周遭所有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陆时砚？他怎么还没有走，站在树底下画画吗。】

【千万不要撞上，我现在行动不方便，万一又要触发什么莫名其妙的临时任务就麻烦了。】

【我往另一边绕一点，尽量避开他，直接回家。】

沈逾白下意识微微侧身，打算靠着围墙，悄悄绕开那一片树荫，从马路另一侧的人行道走回家。

他刚刚撑着拐杖，艰难地迈出两步。

一阵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落叶，沙沙地掠过地面。

陆时砚似乎察觉到一旁传来轻微的动静，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拄着拐杖、试图悄悄绕路躲开自己的少年身上。

四目猝不及防对上。

沈逾白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尴尬地顿在原地，一只手紧紧攥住拐杖上方的握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打一声招呼。

早在沈逾白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陆时砚便听见了少年心底那一连串想要刻意避开自己的想法。

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却没有上前主动迈步靠近。

直到视线相撞，陆时砚合上手里的速写本，将铅笔夹在本子侧边，抬手轻轻合上封面，迈步朝着沈逾白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一步一步，距离慢慢缩短。

沈逾白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等对方走到自己面前。

“脚还疼？”陆时砚停在他身前，目光轻轻落在少年依旧不敢用力落地的右脚上，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好，慢慢走没问题。”沈逾白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来往的车辆，“就是走路慢一点。”

“你往哪边回家。”陆时砚随口问道。

沈逾白抬手，指了指西边的街道：“沿着这条路直走，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小区了。”

话音落下，他心里悄悄咯噔了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他不会刚好跟我同一条路吧？】

【千万不要说顺路，我现在行动不便，跟他一路走回去，一路无话，气氛会尴尬到窒息。】

陆时砚垂眸，眼底藏着一丝极浅的笑意，表面依旧是清冷平静的模样。

“刚好，我家也在那个方向。”

沈逾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完了，居然真的顺路。】

【现在直接找借口掉头往反方向走，未免显得太刻意，反而更加奇怪。】

【算了，那就只能一起走一段路，路上少说点话，安安静静走到岔路口就分开。】

沈逾白心底万般纠结，面上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就一块儿慢慢走一段吧。”

陆时砚微微侧身，走到沈逾白完好的左腿那一侧，悄悄放慢了自己原本的步伐速度，刻意迁就少年一瘸一拐缓慢的节奏。

两人并排走上人行道。

夕阳把两道少年的影子长长地拖拽在地面上，时而分开一小段距离，风一吹，影子又轻轻靠在一起。

街道两侧沿街的商铺陆续亮起暖黄色的招牌灯光。

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白日残留下来的燥热。

路边小摊飘来烤肠淡淡的香气，远处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整条街道充满烟火气息。

一路上大半时间都是沉默。

沈逾白一心想着尽量少说话，节省体力，同时避免刻意找话题带来的尴尬，目光一直垂落在脚下的路面，盯着自己拐杖落下的位置。

拐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水泥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陆时砚没有主动没话找话，只是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不动声色留意他的状态，观察他会不会因为长时间走路，脚踝承受不住产生剧烈的疼痛。

一旦看见少年脚步微微踉跄，他便悄悄往旁边靠近半寸，做好随时伸手扶一把的准备。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路过街边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玻璃门推开时响起清脆的叮咚提示音。

陆时砚脚步微微停顿。

“等我两分钟。”

说完，不等沈逾白回话，他转身走进便利店之中。

沈逾白独自撑着拐杖，站在便利店门外的台阶下方，安静地等着。

【他进去买东西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说不定我可以稍微走快一点，拉开距离，等会儿不用继续一起往前走。】

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胀未消的脚踝。

不行，脚根本走不快，强行加快速度，只会加重伤势。

短短两三分钟过去，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陆时砚从便利店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软面包。

他走到沈逾白面前，把矿泉水递到少年的手里。

“走了这么久，喝点水。脚受伤，走路耗体力，先垫一点东西。”

冰凉顺滑的瓶身触碰到掌心。

沈逾白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接住那瓶水。

“谢谢你……不用特意给我买的。”

“顺路。”陆时砚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之举，并不是刻意惦记着他。

沈逾白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两口清水，喉咙干涩的感觉稍稍缓解。

温热的夕阳落在脸上，明明晚风是微凉的，脸颊却莫名泛起一点点热意。

【他好像总是会注意到很多细小的地方。】

【明明我们交集并不算多，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照顾我。】

【只是同学之间普通的善意而已，不要胡思乱想。】

他又一次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强行压下心底那一点悄然泛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陆时砚安静听着他口是心非的内心独白，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心事。

三年漫长的暗恋，藏在日复一日细微无声的关心里面。

他不敢表露，不能直白诉说。

如今两人每一次并肩同行，都建立在冰冷残酷的系统胁迫之上，他只能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

两人继续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

街道上的阳光一点点淡下去，橘红色落日慢慢沉到楼房背后，天空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紫蓝色。

路上行人渐渐变少，整条街道安静了许多。

“画画，平时都画些什么？”一路沉默太久，沈逾白实在抵不过压抑的安静，主动开口，随口找了一个话题。

之前在医务室闲聊的时候，他听说陆时砚课余时间喜欢画画。

“大多是街景，傍晚的云，路边的树。”陆时砚侧过头，看向远处天边正在慢慢消散的晚霞，“偶尔画路上偶遇的人。”

沈逾白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画路人？”

“嗯。”陆时砚轻轻应声，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之中，“匆匆一瞥，不用知道名字，记下一瞬间的神态就够。”

沈逾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层层叠叠的云霞，一大片橘粉交织着淡紫，铺满半边天空，确实美得很适合画下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断断续续闲聊几句。

不会聊得很热络，也不会陷入完全死寂的尴尬。

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音量，散落在傍晚温柔的风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前方路口出现一条岔道。

往左，是沈逾白居住的小区；往右，则通往陆时砚家的方向。

终于快要到分开的路口。

沈逾白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隐隐又冒出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他说不清这种矛盾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一直盼着早点分开，可真的快要分别的时候，心底又莫名有一点点不舍。

【到岔路口了，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可以各自回家。】

【今天没有系统任务，纯粹只是偶然偶遇同路，仅此一次而已。】

就在距离岔路口还有几十米的时候。

【叮！】

毫无预兆，一道微弱极短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只是一行极淡的小字一闪而逝，没有完整任务指令，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逾白猛地皱起眉，晃了晃脑袋。

【刚刚是什么声音？难道是我听错了？还没到任务刷新时间，怎么会有提示音。】

【估计是今天走路太累，脑子有点昏沉，产生幻听了。】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长时间拄拐赶路，身体疲惫出现的错觉。

一旁的陆时砚脚步微不可察顿了一瞬。

他同样听见了那一道一闪而过、极其微弱的系统杂音。

是系统内部代码轻微紊乱的征兆，距离系统彻底出现大规模故障、走向崩塌，还有漫长遥远的时日。

现在，一切都还早。

两人慢慢走到岔路口的斑马线旁边。

“我往这边走，到家了。”沈逾白侧过身子，指了指左边那条通往小区内部的小路。

他握紧手里剩下大半瓶的矿泉水，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今天谢谢你，陪我慢慢走回来，还有水和面包。”

“没事。”陆时砚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依旧微微肿胀的脚踝，“回家之后尽量少走动，继续冷敷一会儿，不要剧烈活动。”

“嗯，我记住了。”

短暂道别之后，沈逾白撑着拐杖，慢慢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

走出去很远，他下意识回过头，朝着路口的位置看了一眼。

橘紫色暮色笼罩的路口，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安安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察觉到少年回头，陆时砚微微抬手，轻轻顿了顿，算是道别。

沈逾白心头轻轻一颤，慌忙转过头，不再往后张望，加快速度慢慢走进小区大门。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房拐角，再也看不见。

陆时砚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

晚风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缓缓掠过空旷的人行道。

落日彻底隐没在楼宇之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散发出一圈圈暖黄色柔和的光晕。

没有任务逼迫，没有死亡威胁。

只是一场纯粹、偶然的放学偶遇，一段不得已的同行归途。

心动藏在暮色之下，连少年自己，都尚且没能察觉。

故事依旧沿着既定沉重的轨道，缓缓向前，一步一步走向注定破碎惨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