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还是晴空万里,临近下午放学,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一层一层堆叠在城市上空,把原本明亮的日光彻底遮蔽,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吹得走廊外悬挂的宣传横幅哗哗作响。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砸落下来,先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瓢泼大雨轰然倾泻。
哗啦啦的雨声笼罩整座南中。
雨点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远处的树木被大雨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墨绿色。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喧闹声瞬间填满整层教学楼。
学生们收拾着桌上的书本习题,挤在走廊栏杆边望着外面倾盆的暴雨,不少人皱起眉头,面露愁色。
很多人放学之前没有看天气预报,书包里根本没有准备雨伞。
沈逾白单手撑着下巴,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雨幕,心底暗自庆幸。
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硬塞给他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当时他还嫌麻烦,差点拿出来放回玄关,没想到刚好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还好带伞了,不然今天只能被困在教室,等雨变小之后再往家赶。】
他慢悠悠把桌面上的试卷、练习册一股脑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站起身,准备直接撑伞离校。
【叮!限时任务刷新!】
【任务内容:放学途中,与陆时砚共用一把雨伞同行一段路,并肩步行至少八百米。】
【任务时限:六十分钟。】
【警告:任务失败叠加一级抹杀预警,当前预警数量0,累计三次直接执行抹杀。】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沈逾白拿书包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瞬间浮现出一层绝望。
【不是吧?偏偏这种下雨天安排任务?共用一把伞?!】
【一把伞两个人撑,距离肯定要贴得很近,八百米要一起走很久,路上说不定还会遇见同班同学。】
【万一被熟人看见,回去班里乱传闲话,那可就彻底说不清了。】
【可是不完成任务……我不敢赌那所谓的抹杀惩罚。】
沈逾白站在原地,纠结地朝着第一排的位置望过去。
陆时砚不急不缓地整理着桌上的复习资料,动作安静从容。
窗外灰蒙蒙的冷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早在系统发布任务的一瞬间,陆时砚就听见了那道冰冷的指令,同时也完整听见了沈逾白内心慌乱纠结的碎碎念。
他垂了垂长长的眼睫,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心疼。
又是一次被迫的靠近。
明明少年满心抗拒、满心不安,却因为头顶悬着死亡的利刃,不得不主动走到自己身边。
陆时砚指尖轻轻捏住笔,没有立刻收拾书包起身。
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留出足够的时间,等着身后那个慌乱无措的少年主动过来找自己。
沈逾白在过道后面犹豫徘徊了三四分钟,来往的同学背着书包陆续从身边走过,不少人挤在门口发愁地望着大雨。
他攥紧了手里黑色伞柄,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没事,就共伞走八百米而已,走完任务结束,我们就分开,不会发生别的事情。稳住,不要慌。】
他硬着头皮,快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陆时砚的课桌旁。
“陆时砚。”沈逾白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自然。
陆时砚缓缓抬起头,漆黑沉静的眼眸看向他,语气平淡:“怎么了?”
沈逾白眼神微微躲闪,不敢长久和他对视,目光落在窗外漫天大雨上,装作随口一提的模样。
“外面雨下得好大,看你好像没有带伞……要不要,跟我共用一把伞,顺路走一段?”
说完这句话,沈逾白心脏咚咚狂跳,内心疯狂祈祷对方能够答应。
【答应,一定要答应,千万不要直接拒绝我。一旦拒绝,任务直接失败,预警就要叠加上了。】
陆时砚静静地看了他紧绷泛红的侧脸片刻,缓缓轻轻点头。
“好,麻烦你了。”
他合上错题本,将书本整齐装进简约的黑色双肩包里,背上书包,站起身。
少年身形高挑,站起来之后,比沈逾白高出小半个头。
教室门口已经挤满躲雨的学生,两个人顺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学楼大门。
冰冷的大雨扑面而来,雨点打在地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地面已经积起薄薄一层水渍。
沈逾白抬手,用力将黑色长柄雨伞撑开。
不算特别宽大的伞面,勉强罩住两个人的身形。
他刻意把雨伞往陆时砚那边倾斜过去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直接露在伞沿外面,微凉的雨点很快打湿校服的肩头布料,带来一阵湿漉漉的寒意。
“往里面靠一点,外面淋到雨了。”陆时砚低沉的声音在雨声之中清晰传来。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轻轻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伞面偏移,不再大幅度偏向陆时砚那一侧。
狭小的一方伞下,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
肩膀几乎紧紧挨在一起,手臂时不时会不经意互相碰到。
沈逾白浑身微微僵硬,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极小的一步,试图拉开一点点距离。
可是伞的大小有限,只要稍微往外移动,雨水就会落在肩膀上。
几番挪动之后,他只能放弃挣扎,硬着头皮,和陆时砚并肩沿着路边人行道往前走。
雨势磅礴,哗啦啦的雨声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响。
周遭只剩下雨点敲打伞面的哒哒声响,还有两人节奏并不完全同步的脚步声。
八百米的路程,放在平时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可此刻挤在同一把雨伞之下,每往前踏出一步,沈逾白都觉得无比漫长。
淡淡的、清冽干净的雪松洗衣液香气,顺着潮湿微凉的晚风,不断钻进他的鼻腔。
是属于陆时砚身上独有的味道。
沈逾白眼神直直盯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不敢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胳膊时不时就会碰到,浑身都不自在。】
【希望路上千万别碰到班上同学,要是被撞见,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闲话。】
【还有七百多米,坚持住,走完这段路任务就完成了。】
陆时砚余光侧着看向身侧少年紧绷的侧脸,还有被雨水微微打湿、泛着一层水光的黑色发梢。
少年所有忐忑不安、刻意疏远的内心想法,一字不落全部传入耳中。
陆时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他刻意放慢了一点走路的速度,没有主动找话题,不想给沈逾白增添更多的压力。
只是悄悄留意着伞的角度,时不时不动声色把雨伞往少年那边偏一点,不让冰冷的雨水过多打湿他单薄的校服。
两人安静地往前走,穿过十字路口,走过街边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
被大雨冲刷过后的树叶,绿得发亮,不断有积水从叶片边缘大滴大滴往下坠落。
走了大概四百多米,一阵大风猛地呼啸吹过来。
狂风狠狠刮向伞面,沈逾白手上一滑,雨伞瞬间被大风吹得往外侧翻折过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兜头洒下来。
“小心!”
陆时砚低声开口,下意识抬手,伸手扶住伞柄,另一只手飞快地轻轻揽住沈逾白的上臂,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沈逾白身体猛地一僵。
两个人距离骤然贴得极近。
近到他一转头,鼻尖几乎就要蹭到陆时砚的下颌。
温热的呼吸轻轻交叠,雨声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远去,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剧烈擂动的心跳声。
沈逾白瞳孔微微放大,脑子一瞬间空白。
【天……离得也太近了!心脏怎么跳得这么快!】
【肯定是刚刚大风吓到我了,单纯惊吓,绝对不是别的原因!我是直男!】
陆时砚很快松开揽住他胳膊的手,稳稳握住雨伞伞柄,重新将雨伞撑稳,挡住倾盆落下的雨水。
“风太大了,伞拿稳一点。”
他语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刚刚那一下下意识的搀扶,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啊……嗯,好。”沈逾白慌忙收回自己飘忽的目光,用力定了定神,伸手重新握住伞柄,指尖有一点点发烫。
经过刚刚一阵狂风,雨势稍稍小了一丝,不再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狂暴。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沿着人行道向前行走。
经过刚刚短暂的意外之后,沈逾白心里那股尴尬紧绷的情绪淡下去一点点,却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心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
【还有三百多米,马上就到八百米了,坚持一下任务就能做完。】
【做完任务我就找借口直接分开,不能继续跟他一起走了,再待下去我总感觉怪怪的。】
陆时砚安静听着他心底一遍遍自我暗示、反复强调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独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他知道,现在所有的相伴,都是死亡胁迫之下催生出来的。
少年不是心甘情愿想要和自己走在同一片伞下。
但他不急。
日子还很长,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慢慢相处。
他可以慢慢等,等到胁迫消失,等到少年抛开恐惧,愿意发自内心地走向自己。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马路。
【叮!步行距离达标!八百米路程完成!】
【任务核验完毕,任务顺利完成!无惩罚!】
【目标好感度+6,当前好感度:14】
【下一任务将于明天下午体育课之后发布。】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沈逾白心底重重松了一口气。
终于做完了。
他脚步微微停顿,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陆时砚,刻意放缓语气,装作恰巧顺路到此的样子。
“前面这条路我拐过去就到家啦,伞你拿着吧,雨还没停,别淋感冒了。”
说完,他就打算直接松开伞柄,转身冲进雨里。
“不用。”陆时砚握着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前面不远处的路口,“我快要到了,你撑伞回去。”
不等沈逾白继续推辞,陆时砚直接松开握住伞柄的手。
下一瞬,他微微低头,快步迈步,直接冲进朦胧的雨幕之中。
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街角拐弯处。
沈逾白独自举着黑色雨伞,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
冰凉的雨丝随着微风,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直接跑掉了?】
【明明外面雨还很大,就这样不撑伞走了,会淋透的,很容易发烧。】
心底冒出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在路口站了一小会儿,转头朝着自家小区的方向慢慢走去。
手里握着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的伞柄,刚刚狭小伞下并肩同行的画面,一遍一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胳膊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被握住时,温热清晰的触感。
沈逾白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胡思乱想,就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而已,不要脑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漫天阴雨笼罩整座小城,潮湿的晚风漫过街道。
一场大雨,一次共伞,好感悄悄上涨六点。
藏在少年心底懵懂细碎的悸动,被他强行压下,深埋在心口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远处街道的拐角。
陆时砚靠在墙壁侧边,抬手轻轻擦掉脸颊上的雨水。
他没有走远,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望着少年撑着伞,慢慢走远的背影。
雨声嘈杂,掩盖住世间所有细碎的心事。
漫长的故事,依旧在湿漉漉的盛夏,缓缓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