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裴敢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聊天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早点回家。
谢不知一开始还提心吊胆,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生怕对方突然发来什么“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埋人”之类的惊悚内容。
到了星期天早上,谢不知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穿着大裤衩和领口已经松垮到能露出半边锁骨的旧T恤,瘫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沙发上品鉴着火鸡面味的薯片,而电视里在重播一档新上映综艺。
“看来那哥们就是一时上头,清醒了。”谢不知自言自语,“也是,谁会真信一个喝了两杯啤酒的人在酒吧里的鬼话。”
他刚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谢不知拿起来一看。
红配绿赛狗屁(裴敢): 今天有空吗?
谢不知嘴里的薯片直接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放好薯片和遥控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脑子里飞速闪过一百种拒绝方式。
谢不知: 今天加班。
红配绿赛狗屁(裴敢): 我查过了,你们公司周日不上班。
谢不知瞳孔地震。什么叫你查过了?这人连自己公司单双休都摸清楚了吗?他这是追人还是做背调啊?
谢不知: 我在家写方案,王扒皮临时派的活。
红配绿赛狗屁(裴敢): 没关系,我等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跟他说。
谢不知后背一凉。
谢不知: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红配绿赛狗屁(裴敢): 说你今天要跟我约会,没空改他的破方案。
谢不知: 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约会了!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分钟。谢不知刚要庆幸,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语音。他颤颤巍巍地点开,裴敢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我在你家楼下。”
谢不知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扒开窗帘往下一看——
楼下花坛边停着一辆黑色宝羊,车身锃亮得能反光,驾驶座车窗半开着,露出裴敢那张凶狠的脸。他像是察觉到了视线,抬头朝谢不知这扇窗子望过来,甚至还抬了抬手。
谢不知唰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蹲下去,仿佛遭受了巨大刺激。
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哪?我什么时候给过他地址?
他还没从这个惊吓里缓过来,手机又亮了。
红配绿赛狗屁(裴敢): 我等你。
谢不知把手机扣在胸口,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逐渐崩裂。
十分钟后,谢不知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服下了楼。他本想装死,但想到对方既然能查到自己的住址,恐怕也能干出来上楼敲门的事,与其被邻居围观自己被看起来像黑帮的男人堵在门口,不如老实点从了,至少还能保住自己在街坊邻里的名声。
“哈哈……裴哥早……”谢不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笑得十分冤屈。
裴敢今天没穿红配绿,换了件黑色短袖,脖子上挂了个银链子,下面是一条深灰工装裤,起码像个正常人了。
“你穿这样很可爱。”裴敢说。
谢不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卫衣和卡其色裤子,再抬头看看裴敢那张说“可爱”时耳朵明显红了的凶脸,一时不知道哪件事更可怕。他的脸更黑了。
“我们去哪儿?”谢不知系好安全带决定先发制人,“先说好,我不去荒郊野岭,也不参与任何跟土有关的活动。”
裴敢似乎被逗笑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发动车子:“放心,是个正常地方。”
谢不知将信将疑。
直到车子在一个巨大而热闹的停车场停下,那个地方正门上写着六个大字——坏香蕉游乐园。
谢不知:“……”
裴敢握着方向盘,表情十分认真:“我查过了,约会地点里,游乐园是最难出错的。”
你查过了你又查过了,你这几天到底都在查啥啊……你上网历史里是不是全是:第一次约会去哪里 / 男人喜欢什么约会地点 / 游乐园约会攻略?
谢不知深呼一口气,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裴哥,我们这……应该不是约会……”
“是。”裴敢说完就推开车门下去了,完全不给人反悔的余地。谢不知跟在他后面,感觉自己像被强行遛出来的狗。
周末的游乐园人山人海,到处是各种可爱的装饰,连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味道。裴敢站在入口处,看着售票窗口前弯弯曲曲的队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谢不知恨不得当场失忆的事——
裴敢从钱包里掏出支票和笔,走到入口闸机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身前。
“你好,我想买下游乐园。现在方便把排队的人清走吗?”
工作人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裴敢,又看了看那张钞票和后面排着队的几百号人,最后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先生……我们游乐园不卖。”小姑娘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
“那这里负责人是谁?”裴敢不依不饶,“我可以加钱。”
谢不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冲上去一把抱住裴敢的胳膊,用尽全力把人往回拽,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裴哥!你这是干什么!快收起来!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吗!”
裴敢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还回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似乎对不能买下整个游乐园这件事感到遗憾。
“人太多了。”裴敢皱着眉说,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委屈,“排队很浪费你的时间。”
谢不知感觉自己太阳穴那根筋又开始突突跳了:“我宁愿排队!我这辈子最爱排队!排队让我开心排队让我快乐!请你尊重一下正常人类的消费方式可以吗!”
他连拉带拽地把裴敢弄到了普通游客的队伍末尾。身后几个游客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目送了他们一路,还有个小孩子指着裴敢问自己的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想买游乐园呀?”那位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低下头装没听见,仿佛触发了幸福者退让原则一般。
而谢不知觉得自己今天之后在这片区域应该就是名人了。
进了园区,裴敢倒是没再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但谢不知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总觉得这人在酝酿什么大招。果然,路过一个卖发饰的小摊位时,裴敢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挂满了各种毛绒发箍:兔子、猫耳、鹿角、狐狸,还有小恶魔。一群小孩和带着闺蜜一起来游玩的女孩子们围着摊子试戴,十分热闹。
裴敢站在那里,目光在摊位上来回扫了两圈。
谢不知顿时心里警铃大作:“我靠!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别……!”
此时裴敢已经伸手拿起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兔耳发箍,他翻过来看了看价签,然后掏出手机付了钱。
“送你的。”裴敢转过身,把兔耳朵举到谢不知面前。
谢不知松了口气,刚想伸手去接,就看见裴敢手腕一转,把那个发箍稳稳当当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个一米八几肩宽腿长的硬汉,头顶却顶着一对毛茸茸的可爱兔耳。微风一吹,兔耳还轻轻晃了两下。旁边一个正在试发箍的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直接被吓得躲到了妈妈身后。
“怎么样?”裴敢认真地问。
谢不知黑着脸,嘴角抽搐,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像只刚刑满释放的兔子。”
裴敢皱了皱眉:“那换一对。”他刚要再拿一个狐狸耳朵,谢不知已经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换了!就这个!挺好看的!特别适合你!”谢不知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吧走吧,前面有旋转木马,你戴这个上去一点违和感都没有,真的!”
他推着裴敢往前走,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旁边有个男生正在给女朋友拍照,镜头一扫到裴敢,那男生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棉花糖机里。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大型行为艺术。
谢不知决定破罐子破摔,来都来了,不如看看这个奇葩还能干什么事。
“你想玩什么?”他问。
裴敢顶着兔耳朵思考了两秒,抬手指向远处那个巨大的、正在发出尖叫声的过山车:“那个,看起来刺激。”
谢不知仰头看着那个几乎垂直的俯冲轨道,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我不玩,我这条命还有用。”
裴敢点点头,换了个方向,指着旋转木马:“那玩那个。”
谢不知:“?”
谢不知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胆子小。”裴敢说得很认真,丝毫不像在开玩笑,“我保护你。”
谁要你在旋转木马上保护我啊!那东西需要保护吗!它唯一的危险就是那根马头柱可能磕到膝盖啊!
谢不知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裴敢抓住手腕拉了过去。那只手又大又热,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烫得谢不知手腕发麻。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绝望地看着对方把自己拽到了旋转木马的队伍里。
排在他们前面的都是家长和小孩,几个小朋友好奇地盯着裴敢头上的兔耳朵。其中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胖墩指着他,兴奋地喊:“妈妈你看!那个叔叔也戴兔耳朵!我也要买!”
裴敢低头看了那小孩一眼,表情严肃地开口:“大家都拒绝不了可爱的东西。”
小胖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十分郑重地说:“我也觉得!”
谢不知在旁边捂着脸,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地里。
终于轮到他们上旋转木马。谢不知挑了一匹最不起眼的小白马,裴敢则长腿一跨,骑上了一匹大黑马。木马转起来,背景音乐是一首甜到发腻的儿歌。裴敢坐在上面,兔耳朵随着节奏一颠一颠,面色从容,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谢不知整个人在马上缩成一团,努力不跟旁边任何一个家长有眼神接触。
“谢不知。”裴敢在后面叫他。
“干什么。”
“你今天开心吗?”
谢不知一愣。他转过身,看见裴敢骑在黑马上,兔耳朵歪了一只,那张凶巴巴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忽然就有点说不上来话了。
“……还行。”谢不知嘟囔了一句,转了回去,耳朵尖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怎么回事,烧得慌。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那首傻了吧唧的儿歌循环到第四遍的时候,谢不知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
“我们到底要骑几圈啊!”
“到你不那么怂了为止。”裴敢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稳得一批。
谢不知当场炸了:“老子这不叫怂!这叫惜命!”
“那你为什么耳朵这么红?”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
“你闭嘴!”
木马还在转,背景音乐还在唱,远处的过山车还在尖叫。谢不知坐在这匹傻不拉几的小白马上,被一个戴着兔耳朵的硬汉追着约会,心里骂了一万句草泥马,却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从旋转木马下来后,裴敢去了趟洗手间,谢不知无聊蹲在路边刷手机,顺手点进他的朋友圈。
第一条:家庭聚餐。
第二条:开会。
第三条:一张办公室照片,桌角放着一沓黑色名片,烫银纹路很眼熟。
谢不知放大一看,手直接僵住了。
那上面写着——金龙。
他记得王扒皮喝多后说过,金龙是道上有名有姓的,最不能惹的那批人。
谢不知抬头,看向正在洗手台冲水、头顶还戴着歪兔耳朵的裴敢,耳边轰地一声。
完了,我是不是跟黑帮大哥坐了同一匹旋转木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