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知的大脑像被扔进了一台老式洗衣机,轰隆隆转了三圈半,甩干之后只剩下几个字在脑壳里蹦迪——“他说啥?”
“埋、埋了?”谢不知的舌头和牙齿打了个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说……字面意义上的……埋了?”
大哥点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晚的月亮挺圆。他甚至从裤兜里掏出一双黑色皮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戴,指节被皮革包裹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是能干出大事的人
谢不知手里的啤酒“咣”一声掉在吧台上,泡沫晃出来溅了几滴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酒吧里依旧嘈杂,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酝酿一桩刑事案件,酒保仿佛是见怪不怪一般,慢条斯理的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冷静,大哥,你冷静一下!”谢不周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杀人犯法,埋人犯法,埋完再挖出来还犯法!你这么帅一张脸,蹲号子太可惜了!”
大哥歪了歪头,红配绿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敞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谢不周的话,然后说了一句让谢不知更绷不住的话:“没关系,我家有块地。”
“你家有块地?你家有块地就能随便埋人吗?那你家是不是还有台联合收割机方便秋收的时候把人头当麦子割啊?!”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内弹幕密集得能遮住整片天花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社畜仅剩的逻辑能力来拆解当前局面:
第一,这哥们是认真的
第二,他打不过这哥们
第三,如果不拦着,明天社会新闻头条就会是“某公司总监深夜失踪,警方在郊区发现疑似埋尸地点”
第四,王扒皮虽然该死,但不该由自己这动手,更不该让别人在自己面前动手,更更不该动完手之后自己还成了目击证人
“那什么……哥,怎么称呼?”谢不周决定先稳住对方
“姓裴,裴敢。”
“裴哥!”谢不知立刻换了副谄媚笑脸,比面对王扒皮时还标准几分,“你看啊,咱俩今天才认识,交情还没深到能一起埋人的份上,要不咱们先加个微信,从长计议?”
裴敢终于停下了戴手套的动作,侧过脸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把刀:“你在拖延时间?”
“我拖延什么时间!我这是替你考虑!”说着说着,他急得就差上蹿下跳,“你想想,你今晚把人埋了,明天公司一查考勤,老板没来,谁获利最大?谁有动机?警察一调监控,好家伙,我才白天和老板吵过架,晚上就出现在郊外,你这不是让我自投罗网吗?杀人是要讲基本法的啊”
裴敢沉默了两秒。
以为自己说动了对方的谢不知赶紧趁热打铁:“而且你埋人总得挖坑吧?挖坑很累的,你想想你白天在公司被老板折磨,晚上还要去郊外做体力活,图什么?图那一铲子下去时的乐呵吗?你这属于变相加班,还是没有加班费的那种啊”
裴敢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手套摘下来一只,重新放回裤兜,然后端起那杯贵得离谱又难喝的要命的调酒,又抿了一口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虚心请教的意味
裴敢对面的男人咽了口唾沫,此刻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比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还要卖力
自己现在得找个理由,一个能立刻让他打消杀人念头、并且不会觉得被冒犯的理由,什么理由最安全?什么理由能让面前这个看着极其凶狠的大哥瞬间失去行动力?他的cpu都快烧了
电光石火之间,谢不知的嘴快过了脑子:
“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
连背景里那首跑调的爵士乐都好像卡了一下,吧台后面的酒保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这边一眼,又沉默地低下去继续擦他的杯子,但谢不知注意到他擦的是同一个地方,已经擦了至少二十圈
裴敢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慢慢放下酒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
谢不知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把整块酒吧的灯光都挡在后面,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你刚才说什么?”裴敢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让对面的人后脖颈发麻。
“我……我说我喜欢你。”他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这逻辑没毛病吧?”
没毛病个鬼啊!我靠谢不知在说什么啊!你到底怎么才能莫名其妙喜欢上这个刚认识半小时、想拉你一起去埋老板的红配绿猛男了啊!你的审美和脑子是被王扒皮折磨到变异了吗?!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此时的他只能祈祷对方是个钢铁直男,听到同性表白后嫌恶地骂一句“神经病”然后转身就走,从此江湖不见
然而事与愿违。
裴敢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不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那道目光烤焦了,然后,谢不周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极其可疑的红晕
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脖子,最后连那道锋利的下颌线都被染上了一层暧昧的颜色。
谢不知瞳孔地震。
“你……”裴敢别开脸,一只手抵在鼻子下面,声音闷闷的,“认真的?”
“啊?”谢不知愣在原地
“我说,你是认真的吗?”裴敢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比之前快了些,像是有些局促,“我不太会处理感情问题,但如果你是真心的,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试什么?试什么??试什么???
谢不知张着嘴,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预想过一百种结局,唯独没想到对面这个看起来十分凶狠的男人会害羞,这感觉就像你朝一堵墙扔了个爆竹,结果那堵墙居然脸红了,还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烟花
“不是,裴大哥,你等等,我……”他不经开始往后缩,后背撞上了吧台边缘
“我还没谈过恋爱。”裴敢义正言辞的说,语气认真得让谢不知恨不得当场想一头撞死在墙上。“所以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
“这不是做得好不好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裴敢转过头来,羞涩还没完全退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劲,“你刚才说喜欢我,我听见了,酒保也听见了。”
心已经凉了半截的谢不知猛转头看向酒保,酒保依旧在擦那个倒霉的杯子,但嘴角在疯狂抖动。
完了。
“不是,裴哥,我的意思是……”他咽了咽口水,开始语无伦次,“喜欢分很多种,有那种粉丝对偶像的喜欢,有那种老百姓对人民警察的喜欢,还有那种……”
“你是哪种?”裴敢逼近了一步,他身上的烟草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仿佛猛的扑在他脸上
谢不知的背已经死死贴在吧台上了,退无可退。他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跳强烈的要脱出一般,要命了,这人哪里像个能掏出大砍刀发威的,这分明是个纯情到爆炸的恋爱脑啊!
“我……我是那种……比较矜持的类型。”谢不知的声音十分微小,“你得给我点时间……”
裴敢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到谢不周面前
“加联系方式。”
“啊?”
“你不是说从长计议吗?”裴敢理所当然地掏出二维码说“先从加微信开始。”
谢不知盯着那个二维码界面,感觉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分岔路口,左边是地狱右边站着个红配绿的大哥,正用那饥渴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在说:你敢跑一个试试
被逼无奈的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扫了码
“叮——”一声,好友申请发过去了,申请通过,谢不知默默把自己给他的备注打了上去:红配绿赛狗屁
谢不知沉默的看着这份联系方式,差点把手机扔进酒保调酒的冰桶里
“我该回去了。”裴敢收起手机,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满足神色,“明天见”
“明天见???”谢不知的声音都劈了,“明天为什么见?去哪见?你要干什么?”
“接你下班”
随即裴敢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那个上司再为难你,你告诉我,我不埋了他,我有别的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只留下那个已经彻底凉透了的人瘫在吧台边
过了好半天,谢不知才想起来看手机。新好友“红配绿赛狗屁”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早点回家
他缓缓把脸埋进掌心里,从指缝间漏出一句哀嚎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