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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故院安年

黄泉岁月漫漫,无朝无暮,无岁无年。

朝夕相守的日子太过安稳,偶尔闲暇之余,两人总会静静回溯人间那数年相依的旧时光。旁人忆往昔皆是喜乐圆满,可他们的从前,裹着寒雪、病痛、流言与隐忍,苦得占了大半人生,唯独彼此,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糖。

民国二十年初遇,是两人半生颠沛里最幸运的恰逢其时。

彼时沈知予久病缠身,父母双亡,孤身守着镇尾破败小院,被全镇人孤立排挤,日日活在冷眼与唾骂中。那时的他性子安静怯懦,常年闭门不出,怕风怕寒,更怕世人刻薄的口舌,孤零零熬着看不到头的苦寒岁月。

而陆闻舟是漂泊至此的异乡人,无依无靠,一身傲骨,眉眼锋利,不信世俗规矩,更不理会镇上人片面的诋毁。

初遇那日也是深冬,寒风呼啸,孩童围着小院扔石子谩骂,没人愿意多看这个病弱孤僻的少年一眼。唯独路过的陆闻舟,抬手赶走了顽劣孩童,替他挡下漫天风雪,第一次踏进了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旧院。

那一眼,便是一生沉沦,一生奔赴。

旁人都说他们的情谊污秽不堪、伤风败俗。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个兵荒马乱、人情凉薄的年代,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人间数年,清贫清苦,无锦衣玉食,无安稳顺遂。

陆闻舟日日上山拾柴、开荒种菜、沿街打杂,挣着微薄的银钱,只为给沈知予抓药养病。他褪去一身少年意气,收敛所有棱角锋芒,面对全镇的流言蜚语,次次隐忍、次次退让,只为护着病弱的心上人安稳度日。

沈知予也从未是一味被呵护的弱者。

他久病体虚,做不得重活,便守着小院洗衣缝补、生火熬粥,日日等着陆闻舟归家。每一个寒夜,他都会提前暖好被褥;每一次陆闻舟受了外人委屈归来,他都会轻声安抚,温柔抚平他所有戾气。他自知寿命浅薄,从不敢贪心许诺余生,只能拼尽全力,在有限的时光里,温柔待他、护他、惜他。

他们的爱意从不敢外露,不敢并肩走在街巷,不敢轻声言语亲昵。

人前唯剩疏离淡漠,人后才敢相拥取暖。

整整三年,藏于檐下,隐于乱世,爱着、守着、熬着,不求世人理解,不求世俗成全,只求岁岁年年,身边是彼此。

可世俗从未放过他们。

病痛磨沈知予身骨,流言诛二人心魂。

他拖着残躯长跪世间,赌人心存善、赌世人守信,最后赌输了一生;他忍着炼狱折磨苟活,赌不负故人、赌终得安稳,最后空赴一场虚妄。

人间这场相遇,始于寒冬,终于血色,满是遗憾,满是亏欠,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圆满的意难平。

可好在,死生渡尽,终得圆满。

黄泉灯下,魂魄相依,他们终于可以坦然说起当年的心事。

沈知予靠在陆闻舟怀里,轻声呢喃:“当年我总怕,我走得太早,留你一人世间飘零。”

陆闻舟收紧怀抱,眼底是跨越生死的温柔笃定:“无论人间黄泉,我此生,唯你而已。”

人间的旧院荒芜成尘,人间的恶意随风消散,人间的亏欠终生难偿。

但那些隐忍的爱意、相守的温柔、苦难的陪伴,从未消散。

前世人间,岁岁风雪,两两煎熬,不得相守。

今生黄泉,年年风月,朝夕相伴,唯得心安。

世间万般皆苦,唯你是甜。

往后万古千秋,无世俗叨扰,无病痛别离,旧岁所有苦难终结,余生朝朝暮暮,眼里心底,唯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