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终）

人间四季轮转，寒暑交替，匆匆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清水镇早已换了人间。

当年施暴的村民、冷眼旁观的路人、起哄辱骂的孩童，皆已化作一捧黄土，埋入尘土。他们一生守着愚昧礼教，仗着人多为恶，践踏真心、背信弃义，一辈子都未曾对那两个惨死的少年生出半分愧疚。

他们老去、离世、被世人彻底遗忘。

连同那段肮脏、刻薄、背信弃义的过往，也被岁月轻轻抹去。

人间干净得仿佛从未亏欠过谁，仿佛从未亲手碾碎过两个赤诚温柔的少年。

可荒郊的风月记得，黄泉的岁月记得。

记得民国二十三年的寒冬，记得青石板上淋漓的血痕，记得一场被骗走的余生，记得一双被世俗活活拆散、活活逼死的恋人。

人间得以翻篇，唯独沈知予与陆闻舟的遗憾，永世无法翻篇。

幸而黄泉无终岁，风月皆温柔。

数十年人间弹指刹那，于地底魂魄而言，不过是朝夕朝夕的安稳相守。

自从陆闻舟奔赴黄泉，两人便再也没有分开过半步。

曾经在人间，沈知予常年被病痛纠缠，呼吸皆痛，岁岁畏寒，一生孱弱，从无康健之日。可在这里，他魂魄轻盈通透，无病无痛，无咳无寒，终于拥有了一副干干净净、无牵无挂的模样。

曾经在人间，陆闻舟常年隐忍藏锋，忍辱负重，挨骂挨打，受尽世间最冷的恶意，硬生生磨平所有少年棱角。可在这里，他不必隐忍，不必退让，不必低声下气，不必为了活着受尽折辱。

他们终于活成了人间最普通、最安稳的模样。

春日听风，夏夜观星，秋晨踏露，冬夜拥雪。

黄泉无真正寒冬，却有四时清景。他们会并肩走在漫野荒草间，看流云漫卷，看月色长明，看岁岁山河寂静温柔。

无人指点，无人鄙夷，无人碎诺，无人加害。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牵手，明目张胆相拥，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某一夜月色极柔，星河垂落荒冢。

沈知予静静靠在陆闻舟肩头，望着漫天清辉，轻声道出藏了一辈子的心里话。

“闻舟，人间那一场长跪，我从未后悔。”

哪怕世人负他，诺言欺他，世俗杀他，他依旧不后悔。

他那一跪，从不是赌世人善良，只是赌他的少年能活。

哪怕最后依旧落得双双殒命，他也从未辜负自己的真心，从未辜负那场乱世相逢。

陆闻舟轻轻握住他虚无微凉的手，眼底盛满千万年不变的温柔。

“我也从未后悔陪你一场。”

人间再苦，有他便值得。

世俗再恶，爱过便无憾。

世人一辈子活在庸碌礼教里，一辈子不懂真心、不配深情。

只有他们，在泥泞人间相互救赎，在寒凉乱世彼此取暖，至死忠贞，至死不渝。

人间欠他们一场堂堂正正的相爱。

欠他们一次安稳流年，欠他们一句真诚抱歉，欠他们岁岁安年。

这些，人间永世还不起。

所幸，风许余生，黄泉补全。

前世：风许人间，人间不许深情。

今生：山河静默，风月许你两全。

从此万古千秋，荒坟为家，星月为邻。

无病无灾，无欺无骗，无离无别。

他们是乱世被弃的痴人，是世俗亏欠的深情，是人间最痛的意难平。

也是黄泉最圆满的岁岁年年。

“知予寒尘倾予命，闻舟冥月共舟行”

故事终了。

人间遗憾落幕，风月温柔收场。